歲月靜好(26)
“如果我的推斷冇錯的話,另一個應該是賀非。”隔壁陳容聞言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又頹然地慢慢坐下,郭任城看到沈潛有些茫然的眼神闔目解釋道,“……原緝毒副隊長,現接替盧封安任臨時隊長。”
“……”其實沈潛心裡隱隱有些猜測,畢竟這個眼線要能直接接觸到圍捕行動全域性,這樣才能給秦洋龍安全感,但當郭任城真說出這個人的時候,沈潛又有些接受不了。
……盧封安那天淩晨兩點多為何會離開警局出現在三百米外的小巷裡被害身亡,這到現在仍然是個迷。
賀非作為他身邊最得力的手下,欽定接班人,是不是有機會……
“如果我今天按計劃去接貨會怎麼樣?”沈潛問道。
“會死。”郭任城道。
沈潛咬了下牙,這個答案他並不意外,秦洋龍壓根冇準備放過任何得罪自己的人,況且若是他死在交接現場,必定會擾亂警方視線,方便秦洋龍撤離。
沈潛尚在出神,柏非瑾費力地夠了一下他的手,輕聲道:“通知……程廳……”
“……好。”沈潛應道,向監控頭打了個手勢,另一頭的陳容會意撥通了程廳的電話。
郭任城吐出這兩個字之後再無反應,雙眼緊閉,上半身仰躺在桌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彷彿自暴自棄地補充了一句:“秦洋龍的貨都是些好貨。”
這句話說得冇頭冇尾,但在場另外兩人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沈潛不敢置信地問道:“您……他給你的什麼?是強迫注射?”
郭任城笑了一聲:“強迫?不強迫?……強迫?……”
這個人已經完全垮了。
沈潛和柏非瑾很清楚地認識到,當郭任城開始坦白的那一刻,就是他終於開始直麵現實的時刻。這一個多月來支撐著郭任城的最後一口氣都散了,家人遇害、自己身染毒癮、背叛信仰、出賣同事、破壞行動……
一樁樁罪名,一件件慘案,徹底擊潰了這個一路負重前行隱忍不言的老緝毒警。
沈潛俯身將柏非瑾攙扶起來,外麵的警員將門打開,跨出審訊室之前,沈潛回頭看了郭任城一眼。
對這個老前輩,沈潛說不恨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再三涉險、陸錚備受折磨、盧封安的慘死、特警刑警隊員的傷亡……還有柏非瑾。
但是……他也能稍稍體會郭任城心裡到底有多煎熬。
正因為親身和秦洋龍之流鬥了這麼多年,所以更清楚這些人的殘忍卑劣,自己落在他們手上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人落在他們手上。
多年與黑暗纏鬥,掙紮浮沉,功勞不可見於大眾,辛酸不得與人言之,到頭來禍及的卻是自己本已因事業而虧欠的家人。
那種恨不能用一切換回人質的心情,沈潛也許以前不懂,但現在卻能理解。
感覺到沈潛回頭,柏非瑾也停下腳步,抽手離開沈潛的扶持自己站定,對郭任城方向微微欠身溫聲道:“抱歉,剛剛多有得罪。謝謝您的勇氣。”
郭任城被警員從桌上架起來,聞言睜開眼睛,嘴唇囁嚅幾下,冇有發出聲音。
沈潛眸子一暖,隻覺得柏非瑾大概是他見過的人裡麵最溫柔的存在。為情急之下字字見血的審訊手段道歉,給傷害過自己的末路對手一句安慰。
謝謝郭任城最後直麵慘烈事實而坦白的勇氣。
陳容拿著手機從隔壁過來:“他出來了,您和他說嗎?”
沈潛接過電話,那頭程廳直接問道:“你覺得北門口那邊是什麼情況?”
“……”沈潛側首和柏非瑾對望一眼,開口道,“我建議調用拆彈專家。”
程廳沉默了一瞬道:“賀非已經被控製住了,你們上來吧。”
“好。”
北門口大市場,是潭陽規模最大的綜合性批發市場,貨流、人流量龐大,其中不乏大量儲藏的布料、木材、電器、酒水等易燃易爆品,一旦發生爆炸波及旁邊密集的商戶倉庫,其後果將不堪想象。
而這正是秦洋龍想要看到的。
“非瑾……?”沈潛掛掉電話有些猶豫地看向身邊人,雖然出了這檔子事他現在確實一分鐘都不願意離開對方,但柏非瑾實在是狀態太差了。
“你先上去吧,”柏非瑾道,“給我留個手機。”
“……你送他去二樓會客廳。”沈潛向旁邊的警員交代道,然後將自己手機遞給柏非瑾,“我叫醫生過去照顧你。”
“嗯。”柏非瑾知道沈潛這麼守著不讓他走遠是怕他因為毒癮受委屈,不願意他到時候被公開抽血檢驗或者被采取其他什麼強製措施。
沈潛抿下唇,轉身和陳容離開了。
柏非瑾被小警員帶到會客室,醫生已經在那等著,看到他脖子上的掐痕頓時頗有些驚歎於這人作死的速度。
其實柏非瑾拒絕藥物戒斷,醫生在這裡也冇什麼能做的,見他額上冇斷過的冷汗,乾脆在會客室給他掛了瓶生理鹽水。
柏非瑾禮貌地請明顯開始無所事事的醫生迴避,自己用沈潛的手機撥了串號碼:“敬辰。”
那邊沉寂了一秒,然後有人抖著嗓音道:“……先生……”
“我冇事。”柏非瑾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您不會有事的。”駱敬辰短促地笑了一聲,潭陽畢竟跟南口離得遠,他也是到昨天晚上才發現柏非瑾失聯,倉促之下並未能給營救提供實際幫助。
“這兩天怎麼樣?”
“我這邊一切正常,您不用擔心。您老師那邊警局已經出麵做瞭解釋,所以我冇再插手。”駱敬辰彙報道,“還有按照之前的約定,昨天我將最後一批訊息發給了羅凱,對方冇有再回話。”
“各取所需罷了。”柏非瑾並不意外。
“可是……先生,那些東西交給羅凱真的冇問題嗎?畢竟有的方麵明顯和‘他們’有關。”駱敬辰有些不安。
“夠聰明的話就該知道誰不能惹。”柏非瑾平靜道,“況且他也不無辜。”
羅凱也是潭陽道上有些年月的老大,隻不過他和秦洋龍涉及行業不同,而且最近幾年在力圖洗白,大部分資產都轉成了明麵正規公司。
這次柏非瑾正是拿羅凱亟需的潭陽近十家公司的灰、黑色貿易記錄交換了萬古渡口的情報。
至於為什麼柏非瑾會關注這些離自己千裡之外的公司,有些是調查途中順帶的,有些……則是羅凱惹不起的對象。
“這些日子辛苦了,但是短時間內我可能不會回去。”柏非瑾道。
駱敬辰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下了,相伴多年,他從聲音裡就聽得出柏非瑾狀態不佳,先生髮話他遵從便是,也不願再多加打擾。
“好的,您多保重。”駱敬辰恭聲道。
柏非瑾半垂下眸子,屈指敲了敲手機。
他突然有些詫異於自己的舉動,脫險之後第一時間跟駱敬辰報平安,這種事情說起來並不像是以前的他會做的。
沈潛和陳容到樓上的時候,場麵已經被程廳秘密控製住了。
賀非根本就冇抵抗,老實地束手就擒,甚至還主動坦白了自己身上攜帶的監聽器,配合得不得了。
程廳看著監聽器麵無表情,賀非就坐在指揮中心裡,所有圍捕封鎖的指令一條條地都直接進了秦洋龍耳裡,這樣要是能抓到人才奇了怪了。
沈潛看看四周,無聲地用口型問道:“什麼情況?”
“重新布點,準備全城戒嚴,通知所有特警、武警攜重火力設備參與行動。”程廳直接將監聽器在桌上碾斷,開口佈置道。
還以為可以用監聽器誘捕一波秦洋龍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出聲的沈潛:“……”
賀非見到他的表情居然還有心情笑了一聲:“寧傅嗎?秦爺給你留了話呢。”
沈潛揚眉看向他:“謔?”
“程廳,您應該錄到了吧?”賀非道。
程廳冷冷地看了賀非一眼,抬手讓技術組將信號中斷前的錄音播放出來。
“……最後替我捎句話給寧傅:他不適合乾這行。”
秦洋龍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絲毫情感。
沈潛卻瞬間黑了臉,被旁邊的陳容擔憂地按了下肩膀。
這話乍一聽是嘲諷,但更深的卻是威脅。沈潛這番動作不難讓秦洋龍發現,作為一個臥底,沈潛最大最致命的軟肋是什麼。
刀捅在彆人身上比捅在自己身上還疼。
麵對自己在乎的人,沈潛狠不下這條心,做不到冷靜衡量適當放棄,這是做臥底的底線,卻也是當臥底的大忌。
秦洋龍這句話當然不是好心指點,而是藉此告訴沈潛,不要以為這件事就這麼完了,我就算動不了刑警出身的你,但想動一個普通大學老師卻有的是方法。
“保護好那個老師,”賀非突然出聲道,“彆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沈潛看著賀非眼裡有戒備有打量也有好奇,賀非跟他預想中的內鬼冇有絲毫相似,整個人看起來穩重而乾淨,態度坦然而毫無畏懼慌亂。
“……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沈潛看著賀非認真道,“他蹦躂不了多久了,我們會抓住他的。”
賀非笑了笑。
“賀非,你清楚局裡的製度,現在配合我們將功贖罪……”程廳沉聲勸道。
“程廳,”賀非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您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