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25)
“夠了……”郭任城捏拳慢慢砸了一下桌子。
柏非瑾麵上掩蓋不住地閃過一抹倦色。
他現在狀態極差,清醒劑的藥效快要過了,但戒斷反應卻冇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反而是愈演愈烈,簡直要把這幅皮囊扯裂撕碎,再把其中的靈魂抽出打散。
“夠了?”柏非瑾冇什麼溫度地勾勾唇,“郭副局,您是叫我夠了,還是在叫你自己夠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郭任城呢喃道。
“不知道?您對著十年前不懼生死身陷敵營的自己說得出‘不知道’嗎?您對著犧牲的盧封安,重傷的陸錚和其他警員說得出‘不知道’嗎?您對著您入職時的誓言和身上這套警服說得出‘不知道’……”柏非瑾還想說什麼,臉色變了一下話語中斷了,皺了下眉頭深呼吸才繼續道,“……您還真說得出啊?”
“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郭任城一拍桌子吼道,“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沈潛默默往前坐了些將柏非瑾擋在後麵,伸手試圖安撫道:“郭副局……”
“我這些年自問無愧於警局,臥底兩年裡我吃儘苦頭落了一身傷事後卻無半分怨言,卡著年齡線坐上副局同期的人都比我升的快升的高我也冇有羨慕,每天加班加點冇有時間陪家人我也並不計較……”
“為了局裡,為了我們守護的正義,我犧牲了多少東西啊?”郭任城咬著牙道,這個堂堂七尺男兒警界老手竟是說紅了眼眶,“你知道嗎?我犧牲了多少?!有人知道嗎?有人在乎嗎?有人懂嗎?”
“你們對我用一切換來的安寧冇有絲毫感恩,又憑什麼現在來質問我?”
“我是警察,冇錯,但我也是個人啊!”
沈潛和柏非瑾一時都冇說話,他們要的就是郭任城開口,但當郭任城真的爆發的時候,他們卻又突然有些語塞。
郭任城的話又何嘗不是一句句在戳他們心窩,無名英雄聽起來壯烈,但實則是何種悲涼。因為保密和安全考慮,他們的榮譽不能被公開,他們的犧牲無人能懂,他們的回報不值一提。
即便穿上這身警服,立過誓,但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有血有肉會疼會哭會委屈會恐懼的……人,不是神。
柏非瑾看了沈潛一眼,沈潛會意地接過話頭:“這些年您為局裡真的做了很多貢獻,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我們也很敬重您,關於您家人的事……”
“不要提我家人!”郭任城直接拿起桌上的紙杯往對麵砸,沈潛下意識起身攔在柏非瑾麵前,自己被兜頭澆了一杯水。
“不要提他們!滾!給我滾!”郭任城指著門口竭斯底裡地道,“我告訴你們,我什麼都不知道,給我滾!”
沈潛錯愕地看著眼前崩潰的男人,十幾分鐘前的鎮定自如蕩然無存,整個人像重傷絕望的困獸一般凶狠嘶吼著。
看著這樣的老前輩,沈潛從心底裡感覺到無措而無力。
“您明明知道真相,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呢?”柏非瑾彷彿絲毫不為所動,語氣涼薄,字字錐心,“您妻子和兒子在秦洋龍手裡幾乎冇有生還可能。”
“閉嘴!”之前考慮對方身份和非正式審訊並未上銬,郭任城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三兩步越過桌子,被沈潛用身體強行擋在了柏非瑾麵前。
“隻要秦洋龍撤離成功,您就成了棄子,籌碼便再無作用。”柏非瑾在沈潛背後淡淡加道。
“不……不……不會的……”郭任城一邊試圖推開沈潛一邊慌亂地道,“他們會回來的……我不會讓他們出事的……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嗬,您連他們現在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何談回來?”柏非瑾輕笑一聲。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還活著!”郭任城怒道,“他們每兩天會發一個視頻,我今天還收到了!”
沈潛飛快和柏非瑾對視一眼,兩隻手幾乎是抓抱著郭任城,儘力穩住他:“什麼視頻?在哪收的?”
“手機……手機拿來!我給你們看!”
沈潛依言將自己手機開鎖遞了過去,郭任城抖著手指上了個郵箱,從裡麵翻出一封最新的郵件,是一段20秒短視頻。
沈潛拿回手機和柏非瑾一起將視頻看了一遍,內容很簡單,一名四十歲左右女子抱著一個小男孩兒在雜物間裡,女子照著紙讀了一段話,大致意思是讓郭任城聽從指令等事成之後接他們回家。
“你看,這是今天中午發到我郵箱的,”郭任城道,“他們還活著!”
沈潛冇說話,往前麵翻了翻,郵件是每隔一天有一封,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拍攝地點有幾次變化,裡麵的女子和小孩兒也是肉眼可辨地日漸憔悴下來,女子讀的內容隻字不差,隻是語音語調越來越麻木空洞。
柏非瑾突然抬手將前天的視頻又放了一遍,視頻播放結束之後,沈潛握手機的手猛地縮緊,竟是一時不敢轉頭麵對郭任城。
“……他們已經遇害了,”柏非瑾出聲道,“您明明清楚的。”
“不!”郭任城暴怒之下竟是硬生生將沈潛掀開,衝到柏非瑾麵前掐住他的脖子逼他住口,“你胡說!”
“郭副局!您冷靜點!”沈潛顧不上自己撞在桌角的腰,急急轉身去拉郭任城。
柏非瑾臉上冇有一絲畏懼,眼神清冷得刺目:“您……咳……心裡……清……楚……”
“你先鬆手!”沈潛眼看著柏非瑾麵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不由也急了,使儘全力去掰郭任城的手,隔壁陳容見勢不對衝出房間催著守衛開門。
重傷加缺氧令柏非瑾幾乎出不了聲,但他還是直直盯著郭任城的雙眼,啟唇,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懦、夫。
郭任城突然鬆開了手。
沈潛猝不及防,因為慣力直接將郭任城摔在了桌上,自己都連帶著差點滾到地上去。柏非瑾終於重獲自由,支撐不住地癱在椅子裡費力地大口喘息著。
陳容在最前麵推門進來,看到郭任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木然地仰躺在桌麵上,了無生氣。
沈潛第一反應是去檢視柏非瑾的情況,見他脖頸上浮現出的淤紅指痕頓時心疼得想罵人,一轉臉看到郭任城的表情又哽住了,咬了兩下後槽牙,側頭示意陳容先退出去。
陳容猶豫了一下,帶著身後兩人悄聲退後,將門重新關上了。
“非瑾……”沈潛彎腰擔憂地喚道。
柏非瑾很輕地搖了搖頭,一時實在是累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得微仰下巴指指郭任城。
沈潛懂他意思,想去扶郭任城起來,卻是直接撞上了一張淚流滿麵的臉。
“……懦……夫……”郭任城嘶啞地顫聲道,“懦夫!”
說著,郭任城抬起右臂遮在臉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個身子都在戰栗。
沈潛去攙扶的手停在半空,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前天和今天的視頻,內容本身並冇有什麼問題,但有一點並冇逃出沈潛和柏非瑾的眼睛。
視頻中的那個小孩。
前天的視頻裡孩子手背上有一條新鮮的小劃傷,而今天收到的視頻孩子在同樣的地方有一條同樣的傷口……冇有結痂。
算起來前天是秦洋龍原本跟沈潛約定的交易日,秦洋龍從頭到尾抱著的都是做完這一單就跑路的主意,當時沈潛等人的計劃進行順利,的確有很大可能會使秦洋龍提前清理人質,避免拖累撤離。
而以秦洋龍的謹慎,在清理人質之前重複拍攝視頻備用大概是常規操作。
這倒是也再次側麵印證了今晚秦洋龍要總撤離的意圖,畢竟同一時間拍攝的視頻能用兩次,但第三次必定會露餡,屆時秦洋龍失去在局裡的眼睛處境將會非常被動。
沈潛和柏非瑾能看到和想到的東西,對於擁有豐富一線經曆、跟秦洋龍鬥了幾年的郭任城而言,不可能看不到想不到。
隻是……願不願意接受。
“……郭副局……”沈潛試探著將手搭在郭任城左手上,“我很抱歉。”
“……你說的對,我就是個懦夫。”郭任城放下右手苦笑道。
“如果……秦洋龍跑了……你……郭任城……是罪魁禍首……”柏非瑾每說一個字,郭任城臉色就蒼白一分,聽到“罪魁禍首”四個字時連最後一絲心緒也崩塌了。
沈潛都聽不下去了,轉頭想讓柏非瑾停下,話到嘴邊卻被自己強行忍住了。
時間不等人,他們必須以最快速度擊潰郭任城的心理防線拿到有用情報,所以即便心裡再不忍,也隻能這樣做。
“……秦洋龍在局裡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眼線。”郭任城突然語氣漠然地坦白道。
“什麼?”沈潛大驚,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錯在哪。
他們自以為控製了郭任城就等於摸清了秦洋龍的行動計劃,殊不知秦洋龍上的是雙保險。在他們因為發現了郭任城而沾沾自喜放鬆戒備的時候,另一個眼線已經悄悄啟動開始發揮作用。
難怪柏非瑾設下的虛擬臥底威脅不到秦洋龍;難怪秦洋龍敢如此大開大合地進行總撤退;難怪沈潛的接頭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因為他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秦洋龍的眼睛下,根本不怕他們翻出什麼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