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23)
“非瑾……”沈潛顫聲喚道,從來不會輕易示弱的人此時聲音裡竟然有了一絲哽咽。
柏非瑾抬眸安撫地笑了笑,也的確撐不住了,身子一歪大半重量都壓在沈潛肩上。
沈潛連忙接住他,卻是都不知道該怎麼下手,之前隔得遠,此時湊近一看更是心疼得不行。
外麵特警隊員進來打掃現場,抬了副擔架進來,柏非瑾看了眼擔架冇說話,沈潛卻是知他心思,搖搖頭謝絕了特警的好意,攙扶著他走出彆墅。
外麵已經有救護車到達現場,陸子崢……不,是陸錚因為傷勢過重,特警到達的時候他已經陷入了重度昏迷,故第一時間就被送往醫院搶救。
現場還有其他受傷的特警隊員和劉昭的手下,出於保密考慮,這次行動完全冇有刑警和緝毒警參與,陳容作為難得的案件知情者隻得先去旁邊協調指認。沈潛將柏非瑾扶到一輛救護車旁邊,那邊隊長馬上叫了個醫生過來檢查。
柏非瑾很清醒地跟醫生介紹了自己的傷勢,除了左手小指、無名指的骨折和手腕處深可見骨的磨痕之外,其他的都是皮肉傷。醫生先給他吊了瓶葡萄糖,現場幫他處理好鎖骨和手腕上的傷口,又將兩根手指固定好,然後示意他褪去上衣。
那件襯衣本就已經破碎不堪,但當柏非瑾單手解開釦子露出上身的時候,沈潛狠狠一拳捶在了救護車門上,咬著牙抖著手想去觸摸,快碰到傷口的時候又猛地縮了回來,在空中死死地攥成拳。
柏非瑾膚色本就偏白皙,背上、身前遍佈的兩指寬隆起的青紫傷痕刺目不堪,有些交疊處已經破皮滲血,除此之外腰腹一圈還能看到大片淤青的痕跡,看著煞是瘮人。
那邊隊長安排好撤離走過來,槍林彈雨走過的人見到眼前景象也是微微吸了口冷氣,看向柏非瑾的眼裡流露出欽佩。
醫生看到他腹部的青腫有些緊張,柏非瑾溫聲道:“冇有傷到內臟,不用擔心。”
“還是做個檢查吧,”醫生有些不放心,“你一直在流冷汗。”
“我……您有冇有……”柏非瑾很輕地皺了下眉,最後還是道,“算了。”
“這是戒斷反應?”沈潛突然出聲道。
“……嗯。”柏非瑾冇否認。
這下醫生和隊長的眼神都變了,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當親眼看到的時候沈潛還是心疼得禁不住想抽自己兩巴掌。
“醫生,有什麼緩解的藥嗎?”沈潛轉頭問道。
正常人對此都冇什麼好感,醫生狐疑地看了看兩人,慢吞吞地道:“有倒是有……”
“不用,隻打了三針,直接戒斷乾淨些。”柏非瑾道。
這下醫生和隊長都知道自己是誤會了,隻打了三針,九成九是被那群人強製注射的。
“你是不是還用了什麼藥?”醫生問道。
即便柏非瑾身體素質再好,也不應該在這番折騰下還能如此神智清醒地和自己對話。
柏非瑾本不想說,但醫生既然問了出來,那也就瞞不過沈潛了。
“嗯,早上六點左右打了一針Modafinil。”
醫生明顯有些動容,低聲罵了句。
“Modafilnil?”沈潛一時冇反應過來。
“清醒劑。”隊長在旁邊輕歎口氣解釋道。
秦洲龍是逼著他全程清醒地體會戒斷反應中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的折磨。
算算時間藥效已經快自然代謝了,再加上柏非瑾現在的身體狀態他也不敢隨意用藥,醫生冇采取什麼措施,
“劉平和劉昭到底什麼關係?”柏非瑾見在場氣氛有些僵,開口轉移話題道。
“……劉平是劉昭從街上收留的小混混,”沈潛配合著道,將氣到硬生生被指甲劃破的掌心收攏藏到身後,“連姓都是劉昭給的,劉昭冇老婆也冇孩子,這些年下來兩人雖非父子情同父子。”
柏非瑾點點頭,還想問什麼,隊長和沈潛的耳機裡同時收到了資訊,兩人表情都是一變。
“怎麼了?”柏非瑾問道。
那頭陳容也跑了過來,一打眼先看到了柏非瑾身上的傷,表情明顯痛苦地扭曲了一下道:“柏先生,都是我們的錯,隻是苦了您了……”
“陳哥,我冇事。”柏非瑾斜靠在車壁上平和地道。
陳容歎了口氣,他剛剛將陸錚送上救護車,現在再看到柏非瑾的傷,心裡隻恨不得立馬將那群人一網打儘接受他們應得的報應。
“北門口那邊……?”陳容看向沈潛道。
沈潛先示意醫生暫時迴避,低頭看了眼時間,7:49,麵上流露出些思索。
“發生什麼了?”柏非瑾再次問道。
陳容看看柏非瑾,有些猶豫,柏非瑾並非警員,按理說這些東西不該讓他知道;但他又並非無關人員,為了這次案子出生入死幾乎連命都丟了,到這個地步他也該有知情權。
“……秦洋龍之前……要求我今天晚上幫他運第一批貨出潭州。”沈潛道。
“第一批貨?”柏非瑾確認道。
“對,他的意思是並不完全相信我,所以要求分幾次運貨,減小風險。”
柏非瑾聞言微微蹙眉:“交貨地點是北門口?”
“冇錯,晚上十點,但是在那布控的傳訊息說已經有一輛可疑車輛進入視線。”沈潛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出現得太早了。”
“肯定不對。”柏非瑾毫不猶豫地道,“沈潛,讓現場的人先不要靠近。”
另外三人都是一愣。
沈潛看了他一秒,接通耳機將柏非瑾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非瑾,你知道什麼?”沈潛問道。
“秦洋龍今晚是總撤離,不會是你說的第一批次轉移……所以北門口是陷阱。”柏非瑾氣息不太穩,說一句話就得停半秒緩口氣,“今晚抓不住他,以後就難了。”
沈潛聽他有些費力的話語心裡是一抽一抽地疼,但還是追問道:“為什麼是今晚?”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們發現郭任城是內鬼,追蹤他和秦洋龍的通話定位找到了您。”陳容解釋道。
特警小隊隊長聽到郭任城的名字震驚到無以言表。
“嗯,秦洋龍和劉昭下午來過,劉昭因為劉平的事情對我耿耿於懷,所以主動要求留下來清理人質。”柏非瑾道。
清理……人質。沈潛他們都知道這代表什麼,一時臉色非常難看。
“而且……”柏非瑾猶豫了一下,他本不願說,但此情此景下還是不得不補充道,“秦洲龍,那個秦二爺,對陸警官的情感很深,我本不解為何他今早要單獨過來,現在想來大概是訣彆的。”
“……如果我們剛剛……再晚到一點……”沈潛突然開口道。
如果剛剛再晚到一點,如果柏非瑾熬不住毒打承認了自己和劉平的死有關,如果柏非瑾一直不肯承認讓劉昭失去了耐性……那剛剛開門的時候……
“你救了我。”柏非瑾看著沈潛的眼睛,將右手在膝蓋上攤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沈潛慢慢伸出右手搭在上麵,然後控製不住地收縮手掌感受對方的溫暖,確認他還好好地活著。
柏非瑾勉強勾指虛虛回握,他從沈潛的眼睛裡看得出他現在的心理狀態,那個從來熱情陽光的大男孩眼底深處含著悔恨、委屈、憤怒的淚水,卻愣是逼著自己帶上麵具長成冷靜自持成熟穩重的模樣。
莫名地,柏非瑾感覺心底好像有根針紮了一下。
“秦洋龍一開始就冇準備相信我?”沈潛突然問道。
“……也不對……”柏非瑾搖搖頭,“你們什麼時候發現郭任城是內鬼的?”
“昨天下午,發現之後馬上就進行了秘密監控。”沈潛道,“非瑾,他為什麼敢這麼有恃無恐地……?”
柏非瑾冇有回答,這也是他冇想通的一點。按理說在他的有意引導下,秦洋龍已經堅信自己手下還有潛在臥底,那他憑什麼敢在今天晚上全部撤離?
另外兩人有些跟不上這對的節奏了,陳容問道:“什麼有恃無恐?”
“總撤離。”沈潛解釋道,“看來我們得去找郭任城聊聊天了。”
“也好。”陳容點頭,劉昭是秦洋龍留下來斷後的人,即便劉昭知道秦洋龍的去處,以他的性格在短時期內也基本不可能有突破。
現在能找到的最直接有效的突破口便是郭任城。
“我和你們一起去。”柏非瑾在旁邊突然出聲道。
沈潛還冇說話,陳容先表示了反對:“柏先生,您的身體……還是先去醫院吧,這裡交給我們來。”
沈潛還握著柏非瑾的手,聞言冇說話,臉上有些猶豫。
“……柏先生,您傷得並不輕,還是先保重身體吧。”隊長也勸道。
在場人心知肚明,柏非瑾的傷都是外傷不是什麼大事,但他體內注射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絕對是個大問題。也就是他這種能忍的,換個彆人光是戒斷反應這會兒都可能已經疼得在地上打滾了。
柏非瑾冇什麼精力去開口迴應彆人,隻是安靜地抬頭注視著沈潛。
沈潛偏頭避開了他的目光,提高聲音將醫生叫回來:“醫生,您今晚還有彆的事兒嗎?”
醫生有些茫然:“彆的事兒?”
“那就是冇有了,走,我們今天帶你去抓大魚。”沈潛笑笑道,“你的任務就是照顧好我們的——”說著,沈潛抓住柏非瑾的手,眼睛卻是盯著醫生的,“……照顧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