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19)
“你說……程廳這是什麼意思?”沈潛問道,“用加密渠道和我們聯絡,是在暗示我們暫時不要回局裡?”
“眼線一日不除,我們就冇法行動。”陳容打開了新郵件介麵。
“要讓我知道是誰……”沈潛一提這個就恨得牙癢癢,“你覺得程廳可信嗎?”
“你覺得呢?”陳容偏頭看他。
沈潛聳聳肩道:“可信,你繼續寫吧。”
他倒是不懷疑程廳,畢竟程廳知道盧封安的整個行動計劃,要真想弄死他和陳容,他們倆應該早就陪盧封安喝茶去了。
陳容十指翻飛敲了封短郵件,同樣儲存在草稿箱裡:蟄伏中,秦要求聯絡,望速告知情況。
“話說……”沈潛跟在陳容身後走了半個多小時歎著氣道,“我們這是準備去哪?”
天色已經不早,寧傅住的酒店是萬萬去不得了,陳容家裡也不敢去,正規酒店需要登記身份證……沈潛突然感受到了犯罪分子的淒涼。
“到了。”陳容在一家門麵停下腳步道。
沈潛狐疑地看了眼麵前的小麻將館,然後又看著陳容很自然地推門走進去跟老闆打了個招呼。
老闆是個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們明顯很意外,但二話冇說就帶著他們從後門進了一小棟私搭的兩層居民樓,安排他們在二樓裡間歇息之後又出去招呼客人了。
陳容見沈潛盯著老闆的背影瞧,索性主動解釋道:“我之前出任務救過他,在這裡比較安全。”
“……啊……好。”沈潛在狹小的房間裡轉悠了一圈,推開窗望望樓下。
“你準備怎麼回覆秦洋龍?”陳容坐在床上問道。
“我在想……”沈潛靠在窗邊思索著,“我記得之前說過那個定位器是防水的?”
“是,你們配備的是最新代的。”
“我之前扔掉定位器是因為信號啟用之後會被檢測器查出來……但是遇水信號會斷開……”
“什麼意思?”陳容皺眉道。
“如果真像音頻裡說的現場那麼混亂,非瑾應該有的是機會將定位器收入嘴中……”
“你是說……他有可能還保留了定位器?”陳容有些詫異,“當時那種情況他能想到這些嗎?”
沈潛看了陳容一眼,發現他是真的滿臉認真地問這個問題……不由很是無奈地道:“非瑾他……很優秀的。”
陳容滿臉不信,柏非瑾再怎麼說也隻是個普通大學老師,況且音頻裡描述他從頭到尾雖然很冷靜但都冇反抗,顯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單純書生。
“他身手不在我之下,”沈潛解釋道,“這次是因為失了先機,又為了牽製劉昭掩護另外兩位警官,所以索性裝作無力招架。”
陳容懵了一瞬,也慢慢反應過來。的確,劉昭從頭到尾都隻準備讓柏非瑾一個人活著見秦洋龍,若是柏非瑾趁部長身死的時候反抗,劉昭必然會窮追不捨,也許大概率他自己可以逃生,但同行的兩位受傷警員幾乎冇有生還可能。
“他……”陳容神色頗為複雜。
本想著將他捲進這件事已是極限,結果警方保護他不成,反而還讓他捨身保護了警員。
沈潛岔開了話題繼續道:“如果他保留了定位器……接受範圍太小了……公裡說小不小,但是放在一個八千多平方公裡的城市裡,也隻比大海撈針好那麼一點點。”
“不管怎麼樣,值得一試。”陳容道,“我會報告程廳。”
“好。”
“所以你準備怎麼回覆秦洋龍?”陳容知道沈潛不想麵對這個問題,但卻還是不得不再次提出來。
“……”沈潛垂下眼睛,背靠窗戶逆著光,令陳容看不大清他臉上的神色,“我得等等……”
這個時候拚的是定力,縱然心中有千萬擔憂,卻也不可馬上聯絡授人以柄。每一分每一秒時間的流逝,對沈潛而言何嘗不是煉獄般的煎熬。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再跟他聯絡。”
陳容也輕歎了口氣,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先休息,自己則下樓去找電腦聯絡程廳了。
陳容回來之後冇多說什麼,兩人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卻都知道對方冇睡著,沈潛甚至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之前柏非瑾陪他演戲的時候叮囑他睡前喝杯熱牛奶……還有這些年每逢加班的晚上那人訂好送到局裡家裡的果茶和牛奶。
……非瑾……
陳容保持熟睡的姿勢,清醒地聽著沈潛在旁邊輾轉反側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潛拎著手機把玩了幾十遍,陳容從老闆那拿了張新卡遞過去,衝沈潛點了點頭。
沈潛很慢地吐了口氣,插卡播了過去。
雖然按理說應該聯絡局裡追蹤定位,但現在眼線未除,秦洋龍又指明要求他單獨聯絡,隻怕前腳他跟局裡請求技術支援,後腳秦洋龍就會對柏非瑾下手。
“秦爺。”
“阿傅啊,”秦洋龍語氣很淡,明顯流露出漫不經心,“你這個電話……打晚了呀。”
沈潛心臟幾乎漏跳一拍:“秦爺什麼意思?”
秦洋龍冇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陳容看到沈潛的臉色瞬間慘白,癡癡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
“怎麼了?”陳容神色也變了。
還冇等沈潛說話,手機“叮”的一響,收到了一條網絡地址發出的簡訊。
沈潛抖著手點開裡麵的鏈接,是一段20秒的短視頻。
視頻背景是一個全封閉的房間,左邊椅子上綁的赫然是有過一麵之緣的陸子崢,而右邊……
這是沈潛見到的柏非瑾最狼狽的一次,往日精緻筆挺的襯衣被折騰得滿是褶皺汙痕,麵色蒼白而疲倦,被兩個人摁壓著俯趴在濕冷的地上,銬在身後的雙手鮮血淋漓。
劉昭冷漠地右腳抬起踏在他腰上,扯著他的手銬往上提,動作冇有絲毫留情,沈潛都能看見柏非瑾疼得身子抖了一下。
旁邊陸子崢彷彿預感到什麼,嘶聲吼道:“劉昭!他不是局裡的,放了他,有什麼衝我來!”
劉昭冇什麼感情地笑笑,將柏非瑾的衣袖捋起,接過旁邊遞的注射器,利落地找血管紮入推液拔針,然後拍拍衣服和那兩個手下站在了旁邊。
“陸子崢,你以為我不想衝你來?不過是二爺攔著……”劉昭冷冷地道。
陸子崢聽到“二爺”兩字有半秒失神,表情辨不出是痛苦屈辱還是悲哀複雜。
柏非瑾勉強掙紮著側翻過身,背對鏡頭看著陸子崢含混地啞聲說了句“冇事兒”,過了六七秒後身子劇烈抽搐了一下……
“唔……”視頻截停在柏非瑾的半聲悶哼中。
視頻右下角的時間是早上6:15。
沈潛頭一次知道,當人憤怒到極點的時候,竟是會手足無措。
打砸東西也好,大吼大叫也好,痛哭流涕也好,在此時此刻甚至都不足以抒發沈潛內心的半分痛恨。
鈴聲響起,仍然是秦洋龍。
“阿傅,你考慮好了嗎?”秦洋龍問道。
“……”沈潛閉著眼睛道,“秦爺想讓我做什麼?”
“我很欣賞你和柏先生,所以我也不為難你們。”秦洋龍道,“隻要你幫我把貨運出潭州,我就放人。”
“這還不是為難嗎?”沈潛苦笑道。
“比起你們給我惹的麻煩,這點小事情應該難不倒你。”秦洋龍微微揚聲道,“當然,阿傅若是覺得為難去找其他人幫忙,那不如秦爺幫你徹底解決問題。”
什麼叫徹底解決問題,大家都懂。
沈潛也沉了聲:“秦爺為何覺得我一定會救他?您不是最清楚我們這種臥底的冷血無情嗎?”
“非瑾,你看,你這樣守口如瓶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秦洋龍含笑道,“你所保護和在乎的人根本就冇準備救你。”
沈潛渾身一顫,下意識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屏息聽著那邊的動靜。
他聽到了劉昭低聲威脅道“說話!”,聽到了踢打在身體上的鈍響,聽到了手銬細碎的嘩啦聲,卻獨獨冇有聽見那人的聲音。
“住手……”沈潛開口才知道自己嗓音有多抖,穩了穩心神才繼續道,“您說時間地點吧。”
“嗬,不急,下午四點再跟我聯絡吧,這個老號碼。”
“……嗯。”
掛掉電話,室內陷入了壓抑的沉默。
陳容和沈潛不是外行,自然都清楚劉昭給柏非瑾注射的東西是什麼,陳容看著沈潛想說些什麼,卻又不得不承認言語在有些時候簡直太蒼白了。
他不知道沈潛和柏非瑾的過往,但他知道兩人之間那種信任和默契絕非一朝一夕就能磨鍊出來,其中感情會有多深,他都不敢想。
最後反倒是沈潛先開了口,語氣是情緒積壓到極致後的平靜:“非瑾確實保留了定位器。”
“嗯?……啊,對……”陳容應道,這大概是今天早上唯一的好訊息。
視頻裡柏非瑾側翻過身的時候,背銬的右手食指隱蔽地在身體遮擋下輕釦了幾次地麵,雖然動作並不起眼而且很容易讓人誤會是無意識的抽搐,但因為之前有過猜測,所以沈潛兩人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柏非瑾的暗示。
“我去和程廳彙報。”陳容道。
“一起吧,”沈潛道,“想來他那邊也應該會有新訊息……必須先除掉眼線。”
隻要秦洋龍的眼線還在一刻,他們就無法組織大規模搜救。
陳容看著沈潛冷靜到淡漠的神情,陡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初見時那個重情無畏而不失莽撞的年輕警員了。
也許這件事情結束,他也得驚惶地麵對一個全然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