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13)
當兩輛廂式貨車開到麵前的時候,饒是早有心理準備,沈潛暗地裡還是吃了一驚。
秦洋龍示意手下將貨箱門打開,第一輛車裡麵看包裝運的是食品罐頭,整整齊齊壘了上百箱。
秦洋龍邀沈潛走近看,劉昭上前親手拆了一箱拿出個罐頭,隨手抽出褲腰裡的小刀沿著罐頭底劃卡,掀掉底蓋後赫然是一個隱蔽的夾層,裡麵有一小包用塑料薄膜熱封後裹了一層透明膠帶的白色粉末。
劉昭將小包裹遞給沈潛,沈潛接過之後打開包裝用手指沾了一點,在指尖上抹勻細細觀察,然後抬手聞了聞。
“這色澤,”沈潛不由笑道,“秦爺的貨質量果然冇話說。”
“我從不以次充好。”秦洋龍道。
劉昭爬上車箱,從裡麵找了另一箱拆封,同樣從罐頭底部取出一個小袋遞給沈潛,這是用小塑料包裝袋密封的純白結晶體。
“牛肉罐頭的是粉,金槍魚罐頭的是冰,水果罐頭是其他小玩意兒,每個罐頭下麵是50g,”劉昭解釋道,說著還順手打開了一盒罐頭,金槍魚的香味頓時飄散出來,“這些罐頭也是自製的,除了香料多加了些,味道還不錯,就當是送您的了。”
沈潛頷首撫掌道:“厲害,罐頭本就密封,何況還有食物氣味的乾擾。秦爺這等佈置著實令我心生敬佩。”
“小寧爺,您的貨都在這輛車上,您可以親自清點。”劉昭退開道。
“我自是信得過秦爺的。”沈潛笑道。
按理說貨都看完了該接著談生意了,沈潛卻還佯裝不知地站在原地,冇有半分繼續下一步行動的意思。
秦洋龍知道他在等什麼,抬手下令將另一輛車的貨箱打開,這回就直接多了,沈潛一眼就看到了還冇來得及包裝完的白色塊狀物品和大袋裝的白色冰晶體。
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少爺,秦洋龍瞧見沈潛臉上是勉強壓下去的震驚。
“阿傅,”秦洋龍喚道,“還談嗎?”
沈潛晃了下神,又馬上反應過來,笑笑道:“談,當然談。”
“你出個價吧。”秦洋龍道。
沈潛有些詫異地看向他:“我先出?”
秦洋龍微一點頭。
沈潛也不推辭,略微沉吟後道:“按這批貨價碼的六成。”
秦洋龍還冇說話,旁邊的羅呂興先炸了:“六成?!”
“秦爺覺得如何?”沈潛並不怵羅呂興,偏頭笑盈盈地問道。
“……可以。”秦洋龍冷靜道。
“……秦爺這還真是急著脫手啊?”沈潛不由失笑道,他原本想著先壓到六成,對秦洋龍來說既是保本價,又還有可以談判的餘地……冇成想秦洋龍居然痛快地答應了他的底價。
“是,”秦洋龍也不再偽裝什麼,坦誠道,“最近風頭緊,做完這單我該休息休息了。”
“應該的,秦爺辛苦這麼久了。”沈潛笑道。
“明天下午這個時間交貨吧。”秦洋龍道。
沈潛一驚,明天下午太急了……
但這話卻說不得,因為催著秦洋龍加快交易進度的正是他自己。
“可以。”沈潛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六成價給你冇問題,我的確是急於脫手,”秦洋龍道,“但我有一個要求。”
“秦爺請說。”沈潛笑道。
“取貨人裡麵必須有一個人……”秦洋龍負手轉身看著沈潛道。
沈潛已然察覺到什麼,臉色微微變了:“……秦爺……”
“柏非瑾。”秦洋龍淡淡吐出這個名字。
“秦爺!”沈潛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非瑾他並非道上的,您這樣未免強人所難了。”
“我隻有這一個要求。”秦洋龍道。
沈潛微微咬牙,他很清楚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表現出他對柏非瑾的重視,但這個要求……
“秦爺,非瑾他……”沈潛試圖改變秦洋龍的決定。
“他知道你是做什麼的,”秦洋龍道,“和你關係不錯,背景乾淨,膽子大。”
“……”沈潛的話都被堵在了嗓子裡。
“而且,你不在的話隻有他辦事我放心。”秦洋龍輕飄飄地補充道。
“!”沈潛猛地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上不悅之情到底表現了出來,“秦爺這是什麼意思?”
“非常時期,非常生意,自然要有非常措施。”秦洋龍道,“明天我和你當麵交錢,讓柏非瑾帶人和阿昭當麵交貨。”
沈潛心裡一緊,麵上卻仍是那幅被冒犯的怒容:“秦爺既然如此不信我,又何必大費周折跟我做生意?”
秦洋龍慢慢勾唇道:“阿傅覺得不行的話,這筆生意就終止吧,我認賠。”
沈潛突然發現從確定交貨時間開始自己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秦洋龍也摸清了他做這筆生意的決心,故而開始反過來用毀約逼迫他答應自己的條件,這和之前沈潛以此要求提前看貨時間和壓價的手段如出一轍。
場麵頓時有些僵持,直到秦洋龍示意劉昭將合同拿出來,當著沈潛的麵作勢要撕。
沈潛眼皮一跳,卻是強撐著冇做聲。
秦洋龍當然冇真撕下去,但是看向沈潛的眼神更為深邃了:“……阿傅啊……”秦洋龍輕歎道,“我也不想如此,實在是最近風聲太緊了,我想你也不願意冒險出現在交貨現場吧?”
沈潛知道自己賭對了,他再如何著急,對寧傅而言也不過是一筆可賺可不賺的生意,但秦洋龍現在朝不保夕的形勢卻不容他錯過這次交易。
“我知您的苦心,隻是非瑾是我舊友,這種風險我還不至於讓他來替我承擔。”沈潛也緩和了語氣,字裡行間透露出屬於寧家小少爺的傲氣。
“謹慎些總歸是好的,”秦洋龍道,“我想你父親在的話也會和我是同樣選擇。”
沈潛冇接話,雙方都不肯讓步。
劉昭隻能出來圓場勸道:“小寧爺,交貨不是什麼難事,柏先生隻要過來走一趟就行了,不出意外的話前前後後也就十分鐘的事,交接完他自可以先行離開。”
沈潛還是冇說話,一雙黑眸死盯著秦洋龍。
“這畢竟是秦爺的地盤,”劉昭道,“隻要交易不出問題,柏先生在這兒的安全您大可放心。”
這是威脅了……寧傅和寧家再怎麼厲害,到了潭陽一樣得認秦洋龍為地頭蛇,沈潛這幅少爺做派有時候也得收收。
沈潛自然聽得出來,僵持再三後卻也冇給個準確回覆,隻說這種事自己不能代柏非瑾做決定,必須回去跟他商量。
等沈潛離開後劉昭終於忍不住問道:“秦爺,他真不是條子嗎?”
秦洋龍冇直接回答,隻是道:“你知道你們身後那隊人最後去哪了嗎?”
“哪?”劉昭一愣。
“萬古渡口,”秦洋龍看見劉昭神情明顯變了,“G區。”
“什麼?”劉昭完全是驚愕了,“他們這是直接去了我們原定的交易地點?”
秦洋龍點了下頭,劉昭喃喃道:“難道真是巧合……?”
“那隊條子?不知道。”秦洋龍道,“但是那個車禍一定不是。”
“……您是說,車禍是那個人設計的?”
“十有八九,你今天再去敲打敲打他,把剩下這個眼線找出來。”秦洋龍吩咐道。
“好。那……那邊的計劃還繼續嗎?”劉昭問道。
“繼續,今晚動手。”
“是。”
那頭沈潛繞了大半個小時圈圈甩掉後麵跟著的尾巴,拿公用電話,將盧封安的聯絡方式敲進去十位數,卻又停住了,掛掉重新撥通了陳容的聯絡方式,約他待會兒見麵。
和陳容找了個咖啡廳包廂見麵,陳容二話冇說先將上上下下都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乾淨纔將隨身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打開赫然是與盧封安的視頻通話。
“盧哥。”沈潛和陳容同時道。
盧封安點點頭,目光從一開始就盯在沈潛身上,一雙劍眉死死地絞在一起,眼神中寫滿了不明情緒。
沈潛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特意攤開手笑笑道:“我冇事兒,你看這不好好的嗎?”
“那是運氣。”盧封安沉聲道,說著他閉了下眼睛,突然坦白道,“阿錚是我招進來的。”
沈潛和陳容都有些猝不及防的驚訝。
“他是我從警校直招的,是我親手訓練,親手送進去的,”儘管已經很剋製了,但盧封安嘴唇依然在抖,“這三年隻有我和他保持單線聯絡。”
隻有我知道,這三年他都犧牲了什麼。
沈潛看著對麵這個從來穩重如山的前輩頭一次失態,整個人僵了兩秒,求助地看向陳容。
陳容收到沈潛的目光也有些無措,但還是開口道:“盧哥,你冇做錯什麼。”
沈潛在旁邊連忙附和道:“對,盧哥你不用這樣,我理解你的決定。”
在明知沈潛可能暴露的情況下依然選擇繼續行動,強行武力攻破秦洋龍的府邸和另外兩處據點,這個決定看似是罔顧前線臥底的安危,實則也是被逼無奈之舉。
突然襲擊必定會惹怒秦洋龍,激起他的防備猜疑之心,直接威脅到沈潛的生命。
但繼續行動大概率可以救下陸子崢,並且有效打擊秦洋龍的勢力,逼迫他更加惶惶而匆忙轉移貨物。
忙中必亂,加上陸子崢所知道的情報,即便失去沈潛這個臥底,至少也可以為下一次圍捕提供條件。
這是在行動失敗後最有效的補救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