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42)
柏非瑾不著痕跡地往前半步,更嚴實地將愛人擋在後麵。
是嫉妒嗎?當然是。
不論是幼年時駱岑的獨愛、尹梓章的器重、“小狼”的頭銜,還是之後駱敬辰的忠誠、沈潛的愛情、身為常人的日常生活和點滴溫暖……這些都是尹忠遠遠看過,心裡偷想過,卻從來得不到的東西。
可這些嫉妒早已在歲月中扭曲變形,如今的尹忠也決不會承認。
“我為什麼……要嫉妒這種失敗者?”尹忠笑得很難看,眼裡是陰冷冷的恨意,“‘狼群’生存第一法則——永遠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小狼,你把決定權交出去的時候就註定會一敗塗地。你生於斯,長於斯,早已打上了‘狼群’的印記,永遠不可能被他們接納,永遠隻會是個異類。這麼多年這麼多樁生意,我死之後,無論是哪一邊,他們隻能找上你,報仇泄憤、打探情報、牽線搭橋……即便冇有柏鈞時的事,你也永不得安寧。”
尹忠每說一句,沈潛麵色就蒼白一分。
“更何況還有柏鈞時,鐵證如山,冇有人會覺得你是無辜的,而更多人根本不會在意具體過程,因為你這樣的潛在危險,自然是待在監獄裡最好不過。”尹忠說著又補道,“對了,沈隊長,當你最信任的、最忠誠的司法對上小狼的時候,你會選哪邊呢?”
柏非瑾眸色一沉,想打斷尹忠接下來的話,卻被他搶先恍然大悟般道:“……我差點忘了,‘黑匣子’還是沈隊長你親手交上去的吧?啊我真想看到開庭的時候,你代表正義和旁人站在一起審判小狼的樣子,一定非常精彩。”
“尹忠!”柏非瑾也有了絲火氣。
“還有輿論啊,這麼大的事公眾不可能不知情,以你的曝光度很容易就會成為發泄的口子,而他們一定會樂見其成,推波助瀾地將針對高層的輿論壓力轉嫁到你身上……就是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影響到沈隊長?我猜應該會。”尹忠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柏非瑾微揚下巴,傷痕累累的身軀下脊背筆直,墨色雙眸裡是一如既往的沉靜與堅定,與尹忠記憶中那個永遠清冷孤傲的少年形象完美重合。
“你說的我都知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我知道這樣將自己的過往攤開在眾人麵前有多被動,我清楚將要麵對的所有排斥、提防、不公與壓力,我明白所做決定的各方麵風險……但那又如何?我同樣深知自己可以坦然麵對這一切。
也許過程會挫折而慘痛,但終究都會過去的。他曾經熬過了漫長無望的黑暗,往後,也能撐過未知的絕望。
想過放棄,但因為沈潛,也可以堅持。
一念生,一念死;沈潛有意無意地兩次在懸崖邊拉住他,人生這趟旅途他始終不想再煎熬第二遍,但卻也開始想試著再掙紮一下,至少認真過完這一生。
尹忠終於發現,十幾年前,十幾年後,柏非瑾刻在骨子裡的驕傲其實從未變過。那般自信,他想做的事情,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配合。
對這樣的柏非瑾,尹忠一邊感到驚喜與愛慕,一邊心臟又如毒蛇撕咬般嫉恨不平。
他曾經隻想不惜一切代價頂替柏非瑾“小狼”的位置,但如今他不得不承認,他所想要抓住的其實是柏非瑾這個人本身。
如同駱岑是柏非瑾在“狼群”裡唯一特殊而有溫度的存在,柏非瑾是尹忠生命中唯一不同的而有希望的存在。每一次柏非瑾違逆或忽略尹梓章和教官的命令,每一次柏非瑾做出有悖於“狼群”教導的選擇,每一次那雙漂亮眸子裡流露出迷茫的柔軟……這些時刻都是尹忠暗沉無光生命中僅有的縫隙,而從裂縫中,透出的是光啊。
尹忠收起了臉上好像永遠玩世不恭的笑容,定定地看著柏非瑾。柏非瑾冇有迴避他的目光,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尹忠,因為隻有他們共享了同樣的成長過程,知道彼此為了能長大成人曾經多麼慘烈地掙紮過。
說來好笑,走到這一步,他竟也會升起些許悲哀。
“我想你好,又不想你好。”尹忠思索著緩慢道,最後卻還是不由一笑,“但那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柏非瑾驟然警覺,往前邁出一步。
尹忠將手上的特戰隊員往崖邊推,隊員自然不肯向那邊走,兩人一時僵持在原地。
“缺乏射擊條件……”耳機裡狙擊手回報依然不理想。
“準備。”沈潛低語一句,突然上前兩步,與柏非瑾錯身而過時,四目相對,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沈潛!”柏非瑾厲喝出聲。
沈潛宛若未聞,徑直向前,同時從腰間拔出配槍,通紅的眸子死死盯著尹忠,拉保險栓、舉槍、瞄準……
下意識地,尹忠身邊兩個手下都調轉槍口想去阻止沈潛,而沈潛則手腕一轉趁機擊中了尹忠旁邊那名手下。
與此同時,狙擊手開槍,直接擊斃了挾持倒地隊員的人。
同樣,因為柏非瑾的喝止,尹忠注意力也被沈潛短暫吸引,就馬上他就反應過來,轉眼果然看到柏非瑾反手抽出手槍對準了自己。
尹忠不閃不避,一把拖住手中隊員的領口往崖下跳,竟是執意要帶人一起死。生死關頭,隊員也爆發了強大的求生慾望,額頭猛地撞向尹忠持槍右手腕將槍口撞開,腳下死死抵住崖邊,硬生生讓下墜趨勢被阻了一下。
柏非瑾屏氣開槍,正中尹忠抓著隊員的左手。
尹忠手上一空,眼裡明顯劃過不甘,最後就著現有動作向沈潛方向胡亂射丶出一擊,被狙擊手瞬間判定為威脅直接擊斃。
“不……”沈潛一句阻止還冇說出口,就眼睜睜看著尹忠被子彈衝擊力瞬間推出懸崖,直直墜落下去。
尹忠最後那發子彈連沈潛邊都冇捱到,純粹就是為了一死。
可他若是真死了,之前他所說的一切,便都有可能成為事實。
危機解除,身後蓄勢待發的特戰隊員們都衝上來製服剩下那名手下,同時對負傷隊員進行搶救。
“沈潛。”柏非瑾喚了聲幾步開外怔怔佇立在原地的愛人。
沈潛本能聽出了柏非瑾聲音中不明顯的虛弱,回神轉身走到愛人旁邊,堪堪接住柏非瑾脫力發軟的身子,扶著他原地坐下後關切道:“非瑾!你怎麼樣?”
柏非瑾勉強將手中配槍關上保險放在一旁,然後伸手輕輕撫過沈潛不自覺緊擰的眉頭:“彆擔心,都會過去的。”
也許不是每一件事都會變好,但任何事情最終都會過去的。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焦慮,隻是向前走;向前走,不要久久猶豫,不要留戀過往,因為希望隻會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