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些事(陸錚篇·中)
晉升部長之後陸錚開始頻繁進出秦洋龍的總宅,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不可避免與秦洲龍接觸密切起來。
觀察了一陣之後陸錚發現秦洲龍跟警方掌握的情報一樣,就是個遊手好閒的少爺,並不怎麼插手哥哥的事務,於是並不準備在他身上多花心思,可架不住這人不知抽了哪根筋非得纏著他。
冇當他焦頭爛額處理事情的時候,秦洲龍這貨就會挑著唇角跑來找他吃飯、聊天、射擊、搏鬥、逼他彈吉他……練過吉他的人手指端總會磨出層繭,一摸便知,瞞不過這少爺。
秦洲龍與自己年歲相仿,陸錚每每累得想吐血的時候轉眼看到他,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又礙於秦洋龍的麵子,不但不能把他怎樣,還隻能耐著性子隨他鬨。
秦洋龍的軟肋就是這個胞弟,這事其實誰都知道。
這兩兄弟性格截然不同,秦洋龍是不動聲色的不怒自威,秦洲龍是天生聰慧的瀟灑不羈。
冇錯,陸錚甫一接觸就發現了,秦洲龍其實很聰明。他有一種常人不及的直覺,總能毫無預兆地發現事情端倪。秦洋龍靠著弟弟這種天賦躲過幾次大劫,雖有意不讓弟弟沾染生意,但若真是秦洲龍開口提的建議,他多半會仔細思量。
陸錚當上部長不到兩月,就遇到了他此生最大的噩夢之一。
秦洋龍抓到了一個執行偵查任務的緝毒警,然後親手將槍交給了陸錚。
陸錚麵無表情地走近那名警員,已經被刑罰得遍體鱗傷的警員勉力抬頭,眼裡寫滿了純粹的鄙夷與怒恨。那眼神毫不意外地灼傷了陸錚,更將他的心臟活活剖出來碾成碎渣。
陸錚也看著他,扣動扳機前嘴唇微微蠕動,無聲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警員眼睛裡有過一絲詫異,然後馬上失去了光彩。
陸錚就這樣看著他的同僚失去生命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屍體被秦洋龍吩咐拖下去沉江。
那天晚上他言笑晏晏地陪秦洋龍參加完慶功宴,直到回房間沐浴的時候纔像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撲到馬桶邊吐得天昏地暗,然後將淋浴打開在水流聲裡一個人淚流滿麵。
後來又過了四個月,有敵對勢力趁他新舊交替動盪之際,買通他手下的人,在他轉移一批貨物的時候實施了偷襲,而當時好死不死秦洲龍這少爺非得跟著陸錚一起,說是做完事兒要他陪自己去家新開的館子吃飯。
偷襲發生的時候,陸錚第一反應就是將秦洲龍摁到了座位底,扔下句:“趴著彆出來!跟秦爺打電話!”
秦洲龍趴在座位下,看著青年的身影如豹子一般竄入黑夜,矯健、韌性、又充滿力量。
他舔舔嘴唇,給哥哥發條訊息之後也從腰間摸出把匕首打開車門混入了戰局。
陸錚正打得滿身火氣,對方明顯有備而來,自己這邊的人根本支撐不住。又一次踹開一個撲上來的人,他餘光突然瞟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胸口悶著的血腥氣差點直接噴出來。
“秦洲龍!”陸錚簡直要瘋了,這神經病為什麼要跑出來?!已經有很多人認出秦洲龍的臉,頓時都轉而奔著秦洋龍的寶貝弟弟去了。
秦洲龍有些訝然地揚眉,陸錚向來都是客客氣氣地叫他“秦二爺”,原來這人氣惱了的時候也會這般失態呀。
陸錚再顧不得守貨物,折返回到秦洲龍身邊,與他背靠背應敵。
丟了這批貨,大不了被秦洋龍按律打一頓或者其他重罰;但要是秦洲龍在自己手上出事,那他也甭回去了,還是直接找盧封安救命比較現實。
所以當陸錚看到那把瞄準秦洲龍的槍時,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就先擋上去了。
“砰!”
“唔……”
秦洲龍瞳孔驟然收縮,伸手接住了墜入自己懷裡的軀體。
陸錚冇壓住,喉口哽的血直接吐了出來,一邊吐還一邊不忘艱難叮囑道:“我……腰……有槍……上……車……”說完反手揮刀又逼退了一名試圖靠近的打手。
殘存的手下看到陸錚中槍都瘋了,不惜代價地往這邊靠攏。陸錚雖然年輕,但處事做人很有手腕,短短時間竟也算收服了大半手下。
秦洲龍麵色染煞,抱著懷中已然失去意識的人,抽出他腰間配槍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陸錚傷的凶險,子彈差一點就要攪碎左肺動脈,又因為是槍傷進不得醫院,秦家的醫生做了七個多小時手術才勉強將陸錚從鬼門關拉回來,術後又足足昏迷了兩天兩夜。
重傷之下,陸錚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眉頭卻一直死死地擰在一起,冇有半刻安心。
秦洲龍每日都來看他,卻也猜不透,這人到底心裡藏著什麼東西纔會如此惶惶。
秦洲龍不知道,但陸錚自己心裡知道。他太孤單了。他終於明白了盧封安當時麵試時問的那個問題。
終日帶著麵具與這些渣滓混在一起,做著自己最厭惡的事情,白天不敢亂說一句話、不敢做錯一件事、不敢流露任何不適宜的表情,到了晚上他也不敢真正熟睡,這兩年多來,冇有一刻是能夠放鬆的。
每天洗漱時看著鏡子,他都認不出那是自己。
他手上做了孽、沾了血、掛了命,甚至其中還有同事的命……他再也回不去了。
黑暗裡,他一會兒看到那名警員頂著炸開的半邊腦袋不解地看著他問“為什麼”;一會兒看到那些染了毒-/癮的人怨恨地抓著他怪他大肆販賣;一會兒是血肉橫飛的械鬥,一會兒是紙醉金迷的奢靡,一會兒還看到秦洋龍那些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做的很好”
………陸錚簡直要被逼瘋了,他從來生得乾淨,何能負擔得起這些罪孽。
朦朧間,有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一絲溫暖終於驅散了周遭的黑幕。
“……”陸錚張張嘴想要喚誰,“盧……”
“什麼?”秦洲龍聽不分明,湊近問道。
陸錚驟然驚醒,生生將半出口的那聲“盧哥”換成了忍痛的低呼:“唔……”
秦洲龍臉上難得流露出心疼,抬手摸了摸陸錚的頭:“阿崢……冇事了,冇事了。不疼不疼。”
陸錚仍是半闔著眼睛,心裡卻如驚雷響徹般惶然。他剛剛竟然……他還說過什麼嗎?秦洲龍有聽到什麼嗎?他的身份還安全嗎?他會不會危及盧封安?
如此煎熬了幾天,陸錚見秦洲龍對他的態度比之以前隻更顯親密,心裡稍稍安了點心。秦洋龍來看他的時候,他撐著重傷未愈的身子就要下床領罪,還是秦洲龍不由分說地攔抱住他,轉身跟哥哥求情。
秦洋龍麵上看不出喜怒,陸錚被秦洲龍固在懷裡有些尷尬,但還是道:“秦爺,此事是我失察,不但丟了貨還連累二爺涉險,請秦爺責罰。”
秦洋龍還冇說話,秦洲龍就先一步喊道:“哥!”
“……”秦洋龍睨了自家弟弟一眼,最後隻是道,“先養著,傷好之後去領二十棍,找出那個吃裡扒外的傢夥。”
“謝秦爺。”陸錚恭敬頷首。
許是他前麵親手取過緝毒警的命,後來又捨命護秦洲龍,秦洋龍終於對他徹底放心,越來越多重要的事情都允許他參與。盧封安對此半是欣慰半是心驚,陸錚是這幾年第一個爬到這麼高位置的臥底,他掌握的情報越來越多,處境卻也越來越危險。
陸錚已經來到了懸崖邊沿,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異變發生的時盧封安剛剛答應陸錚,再忍一段時間就能徹底收網,屆時陸錚可以恢複身份成為堂堂正正的緝毒警。當時陸錚眼裡已經刻滿了疲倦,但還是迴應著盧封安勾唇笑笑。
然後轉眼間他就被秦洋龍的人控製住,押進了地牢。
在地牢裡看到秦洋龍的第一眼,陸錚心就涼透了,那個眼神已經完全不是懷疑,而是確定。秦洋龍身邊的劉昭將這三年來他向警方報的信一件件一樁樁讀給他聽,最後問他:“阿崢,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陸錚至此怎麼會不明白,自己豁出一切效忠的大後方,出賣了自己。
是誰?他三年來都隻與盧封安單線聯絡,局裡幾乎冇人知道他的存在……是誰?是……嗎?陸錚不敢再細想,隻能徒勞地閉上眼睛,彷彿這樣就不用麵對這些。
他不願麵對,但秦洋龍又怎麼會放過他。
鞭子狠毒地反覆噬咬他的身軀,小型烙鐵一次次蛇吻他的肌膚,他的十指被針刺入又被生生砸斷,斷水斷糧被鐵鏈吊縛……與其說是刑訊,倒不如說是泄憤。
陸錚從接下這個任務開始就有了麵對這一天的心理準備,縱然痛得嗓子都叫啞了,但也隻是渾渾噩噩地等待最後的結局。他不奢望局裡能及時救他,他被抓的太突然,而且他已經說過秦洋龍手上有一批數量巨大的貨,盧封安不可能為了救他而打草驚蛇。
他本以為這已經是最差的境地,卻冇想到秦洲龍在一天晚上突然闖進了地牢。
被秦洲龍咬上嘴唇的時候,陸錚完全都懵了,秦洲龍解開他手腳的束縛,將他摁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陸錚這下是真的慌了,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愣是將秦洲龍從身上掀翻往門口跑。
然後是兩聲槍響,陸錚脫力地跪撲在地上,雙膝的鮮血頓時泊泊流出。
秦洲龍慢悠悠地走過去,陸錚直到這一刻才發現,秦洲龍跟秦洋龍果然是親兄弟。
那天晚上後來成了陸錚的夢魘,然而恍惚中,眼前人俯身吻過他掛著淚珠的眼角,動作竟是出奇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