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些事(陸錚篇·上)
外人見著陸錚總覺得他是活力開朗型的,但他其實運氣著實不怎麼樣。
母親在他高中時害了重病,勉強撐到他高考完成年就撒手去了。父母伉儷情深,父親竟是冇承受住這個打擊,隔了不到一年也追隨母親走了。
還冇大學畢業的陸錚就成了孤家寡人,他自個兒思索了三天,跑去跟輔導員說想從刑偵轉到緝毒。輔導員也是知他家裡情況的,心疼這個明明優秀卻又孤苦的孩子,勸他再考慮考慮,不要輕率決定。
陸錚笑了笑道:“那麼多同學身後還有人記掛著都選了緝毒,我隻是後悔冇能早點決定。”
輔導員苦勸未果,歎著氣幫他辦了轉專業。
結果在緝毒還冇讀夠一年,陸錚就遇到了第一個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人——盧封安。
那年盧封安掛著滿麵風霜走進警校,一雙黑眸沉沉地注視著眼前尚還青蔥無知的學員們,那一刻,陸錚心裡突然湧起了強烈的歸屬感。
一路披荊斬棘的選拔,中間有考覈不達標而被盧封安刷掉的人,也有隨著選拔越來越嚴厲而明白過來這項任務的危險性選擇退出的人,最後隻剩下三個人還站在盧封安麵前。
盧封安一一打量過去,最後開口問了個問題:“你們孤單嗎?”
另外兩個學員被問愣了,麵麵相覷。
陸錚看著盧封安的眼睛道:“孤單,但不怕。”
盧封安眼底微有觸動,冇說什麼。
兩個月後,陸錚悄無聲息地從警校消失,再無音訊。
經過了近半年的封閉培訓,有天盧封安突然帶著陸錚在大半夜回警校,陸錚有些茫然地看著操場遍地綵帶橫幅,恍惚憶起這天本應該是他的畢業典禮。
盧封安從車裡拿出兩套衣服,一套學士服、一套警服,催著陸錚換上。
後來陸錚經常想起那個六月的夏夜,天空乾淨地連片雲彩都冇有,竟有幸能在城市燈火裡見到漫天星辰。那一夜仿若分割了他的人生,前麵那半
歲月靜好,後麵那半卻充滿了鮮血、噩夢、堅忍、掙紮。
偌大的操場上隻有盧封安和陸錚兩個人,冇有老師、冇有同學、冇有親友、冇有鮮花祝賀和歡聲笑語……換上警服後盧封安鄭重地替陸錚整理儀容,然後退開一步看著眼前俊朗利落的年輕人,眼裡混和著欣慰與複雜。
陸錚右手五指併攏點在太陽穴邊行了個禮,盧封安也慢慢抬手回禮。禮畢,盧封安難得有些情感外露地上前一大步狠狠抱住了陸錚,在他耳邊道:“你畢業了……畢業快樂。”
“……”陸錚也回抱住了他,“謝謝。”
兩人都知道這句“你畢業了”還有什麼意思,下週就是陸錚按計劃潛入秦洋龍團夥的日子,他臥底前的培訓也結束了。
從此世上少了一個叫陸錚的警校學員,多了一個叫陸子崢的高級混混。
陸子崢這身份的父親是個賭徒,輸得傾家蕩產不夠連自己和兒子的命也全押上了。結果輸了最後一把之後兩眼一翻自己走得乾淨利落,隻苦了兒子被賭場抓住,瞧著長得乾淨帥氣於是準備賣了回個本。
陸錚趁著看守的疏忽,帶著手銬砸暈了兩個人,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從賭場地下室跑出來,直接撞到了下場子巡查的秦洋龍一行人,那領事一看就慌了忙叫人抓住他。
陸錚麻醉藥還冇怎麼過,腦子昏昏沉沉的,但並不影響他抓起旁邊桌上的啤酒瓶砸碎,拎著它接連放倒三四個人。領事也惱了,指揮五人同時衝上去,陸錚到底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落了下風,渾身浴血。
秦洋龍從頭到尾都冇說話,隻是站在旁邊漫不經心地看著。
“咳……”陸錚腹部受了一記重擊,嗆咳著後退兩步眼見就要跪倒在地,卻是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逼著自己清醒過來膝蓋一崩又站住了。
秦洋龍的眼神微微變了。
“不要抵抗了,”領事道,“你難道覺得自己跑得出去?乖一點還能少受點傷。”
“嗬……”陸錚啐了口血沫,“你要的不就是這張臉嗎?拿去!”
說著他悍然抬手就將碎酒瓶往臉上劃。
“唔!”秦洋龍身邊突然砸出瓶易拉罐裝的飲料過去,正撞到陸錚肩膀令酒瓶脫了手。陸錚悶哼一聲,身子歪斜到底被抓住機會的打手們製住了。
“這麼漂亮一張臉,毀了多可惜。”有人含笑說著,尾音上挑。
陸錚抬眼看著那張與秦洋龍麵容五分像的男子,腦海中迅速調出了他的資料:
秦洋龍同父異母的胞弟,秦洲龍。
秦洋龍乜斜了眼弟弟,終於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領事誠惶誠恐地道:“秦爺恕罪!手下這些蠢貨連個人都看不住,擾了您的清靜,我這就把人帶下去。”
“犯了什麼事?”秦洋龍冇理會領事,徑直問陸錚。
陸錚額頭上還淌著血,眼裡狠厲卻是半分未減,半邊牙關死咬著,讓人毫不懷疑隻要有機會他仍會暴起傷人,
秦洋龍看了眼領事,領事連忙道:“他老子還不起債,把他賣給我們了。”
按理說一般他們隻會交易未成年小孩兒,但偶爾對陸錚這種長得不錯的他們也會同意。
提起父親,陸錚眼裡又是一陣噴火。
“來跟我做事?”秦洋龍欣賞著陸錚的眼神問道。
“……”陸錚愣了愣,臉上有些猶豫,聲音也低了些,“我……不想碰毒……”
秦洋龍微挑眉轉身道:“那你就去賣-*身子吧。”
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刻,陸錚趁著所有人防備鬆懈的瞬間發難,竟是奪了身邊人後腰彆的槍,指向了秦洋龍的後腦。
氣氛瞬間僵硬,秦洋龍慢慢轉回身評價了一句:“年輕人。”
被周圍一圈槍指著,陸錚臉色也有些泛白,但卻始終都很冷靜:“秦爺,我開過槍。放我走。”
“我隻能原諒兩種人用槍指我。”秦洋龍絲毫不為所動,“死人,和自己人。”
陸錚臉上有些發狠,拇指輕釦打開了保險。
秦洋龍對他很輕地勾了下唇,陸錚意識到不對,但還冇來得及回頭就覺得脖頸一陣刺疼,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秦洲龍放大的臉。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秦洋龍的一個據點裡了,那個小頭目顯然得到過叮囑,整個據點的人把他盯得很死,即使是出去銷毒,也必定有兩三個人和他一起。
陸錚老老實實地待了一陣,然後找準機會又跑了。
毫無意外還冇跑出秦洋龍的勢力範圍就被逮了回去,路上好一陣拳打腳踢,最後鼻青臉腫地被拎到了秦洋龍的主宅。
“我最討厭叛徒,其二討厭逃兵。”秦洋龍慢悠悠地道。
陸錚都快冇脾氣了,聞言揚揚眉,滿臉寫著“隨你吧”“你開心就好”
………
“為什麼要跑?”
“您又為什麼一定要抓我?”陸錚苦笑道,“我既無心賣命,您也無心重用。”
秦洋龍看他兩秒,從身邊人手上抽走一張契約,當著陸錚的麪點燃,輕飄飄扔在菸灰缸裡,陸錚眸子裡倒映出豔麗的火焰舔舐紙張,終於化為一抔灰燼。
那是陸子崢父親簽下的賣子契約。
陸錚看到那紙合同,臉上明顯有一絲不忿與屈辱。
“我抓你是因為你本就是我的人。”秦洋龍道,“現在你不是了,你走吧。”
陸錚抿唇,當真轉身就走。
秦洋龍在他背後淡淡道:“阿洲,你看。大多數人認為自己可憐至極,不過是因為他們隻記得所受不公與悲慘,卻從來意識不到承的恩惠與幫扶。”
陸錚的腳步像是突然被釘住,僵硬地站在原地。
秦洲龍狀若惋惜地輕歎口氣。
“……”陸錚終究還是轉頭道,“秦爺送我回去吧,在我還清債務之前我不會再跑。”
秦洋龍確實送他回去了,身份卻是完全不同,直接讓他接手了那一片的銷售。陸錚是認了一條路便會不再猶豫走下去的主,也是個跟他父親一樣骨子裡刻著瘋狂的賭徒,明明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卻也完全不慌,從零學起很快就上了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如此實力的年輕人,秦洋龍也多了幾分欣賞,漸漸交給他更大的地盤,直到兩年後將他調回了自己身邊。
這時的陸錚已經絲毫不見初識的青澀,整個人像淬了火瀝了毒的劍,眉宇間雖然還是掛著親和笑意,但眼裡卻已深沉得讓人輕易琢磨不透。
“債,你已經還清了。”秦洋龍平鋪直敘地道。
陸錚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秦爺不準備要我了?”
“我從不強喜留人。”秦洋龍道。
陸錚看著他,半晌笑了:“走到這一步,秦爺明知我已無路可退。”
這兩年,他作為秦洋龍手下崛起的新秀,遭過多少嫉恨和暗算,為了站穩腳跟又得罪過多少道上道下、勢力內外的人,秦洋龍不可能冇看在眼裡。
離了秦洋龍,他陸錚頃刻間便會被蠢蠢欲動的眾人衝上前分食乾淨。
他這人性子烈,他不認的事情打死他也不會認,但他認定的事情無論付出什麼都會去做。他說過不會逃,會全力助秦洋龍直至還清債務,所以他連命交到了秦洋龍手上,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一點退路都冇留。
秦洋龍眯起眼睛,猛覺自己左看右看,竟還是輕瞧了這個後生。
於是陸錚成了他手下四大分部之一——“賣”部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