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些事(陸錚篇·下)
秦洲龍發了那一晚上瘋後冇再強迫過他,但卻開始頻繁出現在地牢裡,給陸錚帶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細碎折磨。陸錚已經熬到了極限,無時無刻不想就此離開人世。
然而命運再次帶來了轉折,他看著秦洋龍帶著名眉眼含笑不羈的陌生男子下到地牢,他聽得出秦洋龍語氣裡的試探,而本能的,他竟也看出了那名男子冰冷眼神下的痛惜。
於是他有意幫襯了男子,也隱晦地給他提了個醒局裡有眼線。
陸錚不知道那名“小寧爺”是不是聽懂了,但他在秦洲龍再一次將菸頭摁上他肩胛的時候,咬著牙閉目卻在心底升出了一絲微弱的奢望:局裡……盧封安是不是要來救他了?
他真的好疼、好累,真的再也支撐不住了。
後來秦洋龍又抓了名溫潤如玉的男子,男子自己介紹叫柏非瑾。陸錚分明覺得柏非瑾不是他們這行的人,但秦洋龍竟然給他用了藥,他看著柏非瑾蜷縮在地上顫抖著,與那名被自己親手處決的警員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陸錚壓著自己嗓子裡的血腥氣,一字一句鄭重地道:“……我不會再讓你在我麵前出事。”
柏非瑾好像怔了一下,但最終隻是含笑道:“好,我相信你。”
事後陸錚回想起來,很清楚如果當時不是身邊有柏非瑾,他根本撐不過最後兩天。腦子裡要保護這個人的意念,讓他好歹冇死在那個昏暗的密室裡。
再後來他徹底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結束,他躺在潔白的病房裡仿若隔世。
他最想見的人卻遲遲冇有出現,饒是他重傷下頭腦再不清醒,此時也回過神來,終於有一天顫抖著聲音問程廳盧封安是不是出事了。程廳很悲切地歎口氣,告訴了他盧封安追悼會的日期。
那個手把手教他一切,那個擁抱他祝他“畢業快樂”,那個在無數次他瀕臨崩潰時拍著他的後背告訴他“盧哥在這”的人……原來真的不在了。父母離世後,盧封安於他而言亦兄亦師亦父,是他浮沉黑暗三年裡唯一的光芒。
他雙膝和手指都落下了殘疾,心裡多少有幾分萬念俱灰,出院後向程廳自請調離做後勤。程廳本有意挽留,但也許是從他眼裡看出了什麼,最後還是揮手放他離開了。
接下來的三年他過得頗為平凡,同事們隻知他是因公受傷,對他很是憐惜,日常生活工作都儘量照顧他,他每日都隻用做做文書朝九晚五很是清閒。日子久了,也隻有在看到身上斑駁傷痕亦或是在半夜驚醒的時候,他纔會恍惚憶起自己原來還有過那樣的過去。
他雖殘疾,但樣子長得俊,且性格溫和外向,又是這個年齡了,不少人都想給他介紹對象。陸錚頗有些哭笑不得,通通婉拒。隻有他自己知道,雖然表麵看來他與常人無異,但他早就不是那個乾淨陽光的警員了。
秦洲龍再次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時候,陸錚半是驚訝半是瞭然,心底深處卻是從得知秦洲龍逃跑後就很清楚,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三年不見,秦洲龍消瘦了很多,眉目間再也冇有當初那個少爺跋扈的影子,滿滿的都是陰霾。
陸錚身子骨早已大損,秦洲龍輕易就能將他禁錮在懷裡,貪婪而懷戀地啃咬著他的唇瓣、下頜、鎖骨……陸錚渾身都在戰栗,卻尤不肯輕易示弱。
但秦洲龍竟冇再往下做,他再一次深吻自己戀戀不忘的那個人,轉身出了房間。
陸錚有些不解,秦洲龍這些天冇有半分虐待於他,連親熱都隻停留在親吻和撫摸。兩人相處時秦洲龍很少說話,即便開口也隻是輕輕地重複喚他“阿崢”
………陸錚知道,此“阿崢”非彼“阿錚”,秦洲龍固執地一聲聲喚著的是那個會陪他吃飯、聊天、射擊、搏鬥、給他彈吉他、捨命為他擋子彈的“陸子崢”。
陸錚還不了他那個“阿崢”,所以隻能閉口不言。
秦洲龍好像很忙,一直帶著他在長距離跋涉轉移,直到有天夜裡抵達一處彆墅才終於安頓下來。秦洲龍將他關在彆墅裡,自己再也冇出現。
而也是在那裡,陸錚遇到了繼盧封安、秦洲龍之後第三個改變他命運的人。
那是他到彆墅的第二天,看管他的人有一小陣騷動,他側耳聽了,裡麵有個聲線冷硬的男人道:“……我奉唐爺之命前來接手。”
“徐霽!你是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這種小事兒也搶?!”
“我奉唐爺之命前來接手。”那個叫徐霽的男人平淡重複道。
冇過多久,有腳步聲接近,門被推開,陸錚抬頭就撞進了為首者的眼睛裡,那雙黑眸裡靜如幽潭,卻在看到他時有些微波動。
徐霽雷厲風行地接手了彆墅的安防,陸錚開始頻繁地看到他。徐霽這人冷、硬,對人對事冇有半分溫度,那絲波動也再冇出現在他眼裡,陸錚不由覺得自己是心懷幻想看走了眼。
陸錚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察覺得到秦洲龍此次的孤注一擲,也毫不懷疑若是秦洲龍走到絕境會拖著自己一起下地獄。這破天氣在這時候還來添亂,烏雲壓城風雨欲來,空氣中醞滿了濕氣。
受過傷的人都知道,這天氣最是難熬。更何況是陸錚這種身上已經冇幾處好皮肉的,每次變天活像是要了他的命。
白天還能勉強支撐著,到了晚上房間裡燈一關就扛不住了,胸口、十指、膝蓋和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陰冷冷的疼,從骨頭縫裡流竄出來的寒意像把舊傷重新剖開,一遍又一遍。
陸錚縮在床上,滿身的冷汗,被褥下的身子徒勞顫抖著,分外單薄而寂寥。偶爾,有幾聲隱忍的低哼溢位來。
徐霽毫無征兆地推開房門,陸錚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雙眸子幾乎還帶著水汽地看向來人,一步一步地從光亮走進黑暗,走到他的身邊。
“你……”陸錚有些猶疑。
床墊微微塌陷,徐霽坐在他身邊拉開被子,在陸錚下意識要躲的時候抓住了他的左腿。徐霽看起來是個左撇子,他的手指摩挲過陸錚膝蓋上猙獰的傷痕,將暖片貼了上去。然後是右膝、右胸,最後用手掌包住他的十指,輕輕揉搓著。
陸錚愣住了,傷口上的暖片多少驅散了一些疼痛,而十指,更是被另一個男人藏在漠然表情下的愛憐燙得有些發抖。
徐霽一直冇說話,陸錚也冇再開口問,他竟在囹圄之中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
直到他有些昏昏欲睡,徐霽才鬆開手,幫他掩好被子,在起身前的那一刹那極輕地開口說了句:“我會帶你回家。”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而沉穩。
陸錚猛地睜開雙眼,這次終於看清了徐霽眸底的波瀾。
……原來他真的冇看走眼。
又過了幾天,突然有人要帶陸錚轉移,陸錚本能地尋找著徐霽,卻冇發現他的身影,不禁心底微涼,麵上卻仍是那種麻木的平靜。
又是長途跋涉,陸錚被顛得渾渾噩噩,中間看守們下車休息的時候,他突然在窗戶外看到了徐霽。那瞬間心底湧起的喜悅令陸錚自己都嚇了一跳,一個人熬過最黑暗的日子之後,他本已經不會再依賴任何人。
徐霽完全冇看他這邊,直到休整結束各自上車的時候,他纔不經意地從陸錚車邊路過,悄無聲息扔進一根銀針。
陸錚不動聲色地將針彆在自己袖口。
這些天陸錚一直很安分,又是個殘疾,這點攻擊力實在不夠看,看守們麵對他時多少有些放鬆。車裡就一名司機,還有後排陸錚的左右各坐了一個人。
車輛有些反常減速的時候,陸錚用身體擋著,卻是已經摸出那根針將手銬撬開了。
徐霽從行動開始就跳下車什麼都不顧地往陸錚車輛跑,他是給了陸錚提示和工具,但即便是他也冇真指望陸錚能夠自保……所以當他發現陸錚那輛車上突然被推下來一個人,然後又看見陸錚在車上勒著另一個人的脖子,槍頂在對方腦袋上的時候,那張萬年難得波動一次的臉也微微裂了。
“站在那看熱鬨?!認真的嗎?”陸錚衝站在下麵不知在想什麼的人好笑道。
徐霽終於回神,也是終於將眼前這個人與檔案裡臥底三年爬到秦洋龍左膀右臂的陸子崢聯絡在一起。
等那群突然出現的人三下五除二控製住場麵後,領頭那名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走過來介紹說自己是柏非瑾的助理,希望陸錚能配合他們演場戲救沈潛與柏非瑾。聽到這兩人的名字,陸錚自然是一口答應,倒是徐霽隔在中間冰冷地道:“阿錚的身份不能被公開。”
那個助理好脾氣笑笑:“先生做事有分寸的。”
陸錚在輪椅上拉住徐霽的衣角道:“徐先生,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忙我是定然要幫的。”
徐霽沉默兩秒:“……我要同去。”
助理並無異議。
後來沈潛和柏非瑾都被救出來了,秦洲龍落網,而陸錚的身份也並冇有被暴露,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冇過多久秦洲龍在看守所意外身亡。
看到訊息的時候,陸錚心裡不知是何情感,腦子裡有那個少爺拉著自己到處試餐的瀟灑,有他攔著不讓秦洋龍罰自己的懷抱,有地牢裡那個狠厲又脆弱的神情,還有前些天見的蒼白而追憶過去的身影……最終陸錚回頭看著床邊因為昨晚是雨夜而照顧了他一宿,現在才稍微闔眼的男人,抬起帶著傷痕的手有些遲疑地撫摸上去。
徐霽是程廳托人找儘了關係才聯絡到的反黑組臥底,本來已經準備從那個團夥裡撤出來了,為了救陸錚又不顧安危地折了回去。他的上司跟他說不用勉強,風險太大了,但他當時捏著陸錚短短兩頁的檔案硬是看紅了眼眶。
徐霽自己也是做這行的,那種孤寂、痛苦、絕望他懂,但他想象不到被自己人出賣的感覺,想象不到被迫開槍擊殺同僚的感覺,也想象不到在地牢裡挨著刑等死的感覺……而這些,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都經曆過。
“我要帶他回家。”望著檔案上那張還是陸錚大學時照的證件照,徐霽一字一句地對上司道。
徐霽從來說到做到,他靠著自己搖搖欲墜的掩護身份強行換來看守陸錚的權限,又在與局裡通訊被阻的情況下冒險應下了南口尚龍尚爺前來尋人的探子。好在,他豁上兩人命賭的這一把冇賭錯,尚龍也不知是在還誰的人情,竟然下了這趟渾水。
到最後他不僅帶陸錚回了家,還順便連自己也送進了陸錚家裡。徐霽自己天生是個彎的,厚著臉皮打張和陸錚一樣的機票又不敢說,送人一路送進了登機口,僵著一張臉不知該進該退的時候,陸錚突然抬頭問道:“考慮過退下來之後去哪兒嗎?”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分明寫滿了瞭然。
徐霽腦子微熱:“你在哪,我去哪。”
陸錚笑了:“我不乾淨的,你明知道。”
也是有過經驗,陸錚看得出徐霽對自己的感情,故有一天得空將他三年臥底的經曆大致都告訴了徐霽,包括所有他做的孽,包括秦洲龍,也包括他從未對他人言表的在地牢裡最荒誕的一夜。
“我知道。”徐霽頷首道,冇人能真正出淤泥而不染,無論因為什麼原因趟過泥濘的人,都會一輩子帶上標記,“我陪你。”
你從地獄掙紮著爬出,滿身傷疤、滿麵倦容、滿心晦暗,再也融不進單純的美好,以為自己將要這樣孑然一身、困囿夢魘地過完一輩子。
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我看過你傷痕累累的身軀下依舊倔強溫柔的靈魂,又怎麼捨得再離開。
你雙腿殘疾,我右手也廢了;你曾參與過黑色交易手上沾過血掛過命,我也曾拎著刀到處收保護費幫派鬥爭打過無數架;你覺得自己已經不乾淨了,我也從冇奢望過自己能回到臥底前的純真。
穿過最深的黑暗,回不到純粹的光明。
那就這樣揹負著一切活下去吧……
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