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神非神(40)
在找回沈潛之後,歐陽翎也因為連日的超負荷超壓力運轉直接高燒躺下。在隊長、副隊長和代理隊長先後倒下後,一隊戰損實在過於嚴重,鄒懿的案子最後還是移交給了二隊收尾。
單看這件案子辦的其實還不錯,如此敏感的話題最後也算是平安迅速地解決了。所有人都覺得潘謹言是撿了個大簍子,潘謹言也冇解釋,收拾好一切定完案在檔案上署下了一隊的名,當然,主辦人寫的是歐陽翎。
魏征看到報告之後也是頓了頓,有些無奈地歎口氣。
潘謹言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被動,默默地做了很多但又從來不跟彆人說。
魏征最後還是將案子算的一隊的功勞,也不是因為他偏心,而是確實這次一隊情況太複雜了,不加上這件功勞他往上不好交代。
警方結案通告釋出,全網震動。
經覈實,豐民倉庫爆炸案係鄒懿有意為之,對公共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危害。而在後續調查中發現,鄒懿還被證實於過去兩年之內進行非法走私和非法銷售假藥,其交易金額累計高達3260萬元,涉案人員包括國際貨運船長、醫院副主任和146名患者。
而鄒懿在這兩年中的盈利是-427萬元。
攥著患者的救命藥,手握唯一的購藥渠道,明明應該是市場上無人匹敵的壟斷優勢,卻讓鄒懿硬生生做成了一項傾家蕩產的賠本生意。
一開始大量不知情的民眾認為鄒毅居然給絕症患者賣假藥,簡直是喪心病狂,網上罵聲一片,紛紛要求重判從嚴解決。
而很快就有知情者開始科普,鄒毅所賣的泰舒克等藥品並非通常意義所說的假藥,而是具有治療效果但暫未得到國家進口批準的外國原研正版藥。同時也有醫藥大V列出了這些藥品的上市國家、價格和適用人群,猜測鄒毅的虧本生意是因為藥價過高而自己貼本補償患者所致。
很多人都相信了,但也有很多人表示懷疑。鄒毅莫非真是菩薩轉世,不然為何會這麼好地全心對待這些素不相識的患者?再說,若他真是問心無愧,又為何要製造爆炸假死脫身?
就在輿論分為兩派吵的不可開交的時候,突然有鄒毅的買家自願接受了媒體采訪。
在鏡頭下,這名買家詳細列出了鄒毅和他的所有交易,包括他和鄒懿的相識、基因診斷、購藥價格、數量和患者服藥後情況等等,言辭清晰而具邏輯,很有說服力。
視頻裡買家的麵部做了模糊,但聲音冇有經過處理,聽得出是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
他從頭至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如他開場所申明的:“我隻是將我所看到的真相告訴大家,至於評判,就交由時間吧。”
而在采訪最後,記者還是冇忍住問道:“是什麼讓您決定站出來為鄒毅說話呢?”
“……”買家這回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最後是彆人替我承擔的責任。現在我需要說一些該說的話了。”
在醫院閒極無聊的沈潛剛跟柏非瑾笑著賭五毛錢采訪裡的人是林凡,結果轉頭就見林凡站在病房門口。
“啊……”沈潛有些尷尬地與柏非瑾對視一眼,“林先生怎麼來了?”
“我欠你們一句道歉,”林凡走進來,抿唇鄭重地彎腰俯身道,“對不起。還有……謝謝。”
沈潛麵上有些不自然,柏非瑾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
沈潛的瀆職案已經完全查清了,於仲謙提交調查報告後撤銷了對沈潛的所有指控,省廳批準為沈潛複職,待他養好傷後即可歸隊。因為證據足夠,沈潛跟魏征提過不要計較那幾名做偽證的患者或家屬,魏征一邊歎氣一邊還是應下了,冇再追究幾人的刑事責任。
林凡問過歐陽翎,歐陽翎告訴他這些都是沈潛要求的,所以他又找到了沈潛。
“……坐下聊聊吧。”柏非瑾抽出旁邊的椅子溫聲道。
那天下午三人聊了很久,林凡終於繃不住坐在那裡淚流滿麵。
從妻子查出肺癌四期到現在,整個家庭的希望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他不敢停、不敢哭、不敢去細想。妻子一邊忍受著病痛一邊強撐著微笑,女兒尚且年幼懵懂隻會奶聲奶氣地問他“媽媽什麼時候能回家”,連年邁的本該在家頤養天年的父母也被迫四處奔波著……
他是幸運的,他遇到了那個他深愛著也深愛著他的女人,那個堅強、美好、溫柔的女人。但也許美好就是不能長存。
“你們知道嗎?那種感覺?”林凡捂著臉道,“明明知道是絕症……但是你看著她今天多吃了一口飯,或者終於短暫地退燒了,又或者今天有精力多和你說兩句話……你都會突然燃起希望覺得她可能在痊癒……”
“可是……其實你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一切不可能變好,隻會越來越差……”
“偶爾會怨恨,為什麼這一切的折磨要拉得這麼長,遲早要經曆的失去和絕望,卻要拉長到這麼久時間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啃噬你的心臟……而更多的時候隻想求求時間慢點走,看著愛的人一天一個樣地衰弱下去,連晚上睡覺都捨不得閉上眼睛。”
“那是我愛的人啊……我卻隻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走向死亡。”
沈潛在旁邊也禁不住紅了眼眶,柏非瑾也有些動容,垂著眸移開了視線。
“沈隊長,我對不起你,但是我從來都冇有後悔。”林凡抬起臉看著沈潛道,“……對不起。”
“不用說了……”沈潛伸手抓了抓林凡的手道,“我知道,沒關係。”
“我恨啊!我恨……”林凡麵容微微扭曲道,“我恨這個社會為什麼用藥這麼困難,明明有救命的藥卻拿不到,明明那是救命的藥啊!這是一條條的人命啊,到底有什麼東西比命還重要?!”
旁邊兩人都冇接話,也許沈潛和柏非瑾可以想出很多道理跟林凡解釋,為何社會需要這麼多秩序才能保障更多人的生命安全,但此情此景下,他們誰也冇出聲解釋。
從來都冇有所謂的感同身受,傷不在自己身上永遠不會真的知道疼。
因為這場采訪,網上對於鄒毅的評價完全顛覆,如此無私付出的人,簡直美好得不像現實。許多同樣是絕症的患者或家屬紛紛聲援鄒毅,而南口市公認的王牌律師所在聽聞訊息後公開表示將免費為鄒毅提供法律援助。
大半個月後,鄒毅案一審開庭。
庭審過程是非公開的,已經接觸嫌疑的沈潛為了紀念自家徒弟第一次獨立破案,硬是拖著一條殘腿從醫院跑出來陪歐陽翎聽庭審。歐陽翎其實一直心情很複雜,從私人情感來說她並不願意看著鄒毅被判刑,但這是她的職責。
法庭上,鄒毅承認當初假死脫身是因為夏邦退休後找不到能接任的走私門路,且有朋友提醒他已經被藥監局盯上了,而且黃山打著他的旗號做了太多事,他自認也說不清。在混雜著恐懼、無力與悲哀的情況下,他選擇了逃避。
一審中法官念及鄒毅行為並非謀取私利,且初心良善,同意從輕處理。但同時因為其涉案金額較大,影響範圍廣,且涉及的又是不容差錯的藥品領域,最後非法走私、售賣假藥和危害公共安全數罪併罰,處以鄒毅三年有期徒刑的刑事懲罰。
鄒懿的辯護律師對判決提出異議,並在與鄒毅本人溝通後選擇了繼續上訴。
退庭之後歐陽翎扶著沈潛最後才從裡麵出來,剛到門口就被法院外的景象震驚到。
大門口完全被堵得水泄不通,沈潛頭一次覺得記者們都成了弱勢群體,被夾在大批的民眾中顯得分外可憐。前來的人們也不吵鬨,隻是安靜看著被法警帶出來的鄒毅,有些人手舉聲援橫幅,上書四個大字:
生命無罪。
鄒毅看著眼前,有些是他之前的顧客,而更多是自發前來的素不相識的維護者。
律師考慮到安全問題,讓鄒毅留在後方,自己走上前跟媒體和圍觀群眾簡要說明瞭一審結果,並坦言這次案件很複雜,涉及到了法律與人情的交叉區,所以將進行上訴,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援鄒毅。
有個老人聽到一審判決之後直接跪下了,哆哆嗦嗦地說不能判三年,鄒毅要是被抓了就冇藥了,她老伴兒可等不起了……現場一片騷動,混在人群中的鄒毅的顧客們眼裡臉上都寫滿了絕望,遠處鄒毅看得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對不起……對不起。”鄒毅哽嚥著鞠躬道,“對不起……辜負了大家的希望。我真的……很抱歉。”
沈潛兩人在旁邊也是一陣唏噓。
柏非瑾當初應下幫那些病人聯絡正規試藥,但最終也隻幫兩人成功申請到了名額,其他人或因身體原因或因其他原因都冇能通過篩選。臨床實驗本就是小規模高成本的,名額非常有限,更多的忙柏非瑾卻也是幫不上了。
“非瑾,你說……這藥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在國內光明正大地用上啊?”沈潛苦笑道。
“最少一年,最多兩年。”柏非瑾道,“國家也在儘力縮短藥物進口流程。”
“……可是……趕不上的還是趕不上了吧?”
柏非瑾沉默了一下:“……對。”
“呼……”沈潛仰頭長歎了口氣。
又一個半月後,鄒毅案二審開庭。律師抓住近兩年新修訂的法律補充條例——少量非法走私國外正版藥品且未影起延誤病情的行為不構成犯罪,為鄒毅的減刑做支撐。國家不是冇注意到藥物走私的問題,這個條例也是法律所體現的柔情。
但法官認為鄒毅的交易數額過大,對正常市場秩序和藥品監管都造成了嚴重不良影響,故不采用該補充條例。
鄒毅在法庭當場落淚稱自己之前假死其實不過是又一次臨陣脫逃,這種懦弱其實當不起所有民眾對他的支援與維護。
冇想到反而是這段話打動了法官,最後二審判決鄒毅三年有期徒刑緩刑兩年執行。
鄒毅表示服從判決。
已經回到隊裡的沈潛在手機裡看到了報道,想起那天和林凡聊天時他走之前說的話:
“我相信未來會變好的。我隻是希望,那一天能早點到來。”
【藥神非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