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袁州三劍」,其實隻坐了一把交椅,乃是一大兩小、一前兩後的格局。
當先的椅上坐著個紫袍黑須的男子,其身後左右分別是一名粗獷青年、一位宮裝少婦。
放眼整個大廳,這也是相當奇怪的配置了。
聽著點名,為首的紫袍男子當即回首,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身子前傾,湊了上去。
可紫袍男子卻視那少婦如空氣一般目中無人,隻與青年相互示意,便高聲應道:
「我等謹遵天師府法旨!」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當即便頻頻有視線瞟向那少婦。
若有感到奇怪的,便主動與身旁人交頭接耳一陣,不久也恍然大悟。
那女子則低下頭去藏住雙眼,白淨纖長的手在膝上用力攥緊,筋骨略露。 找好書上,.超方便
寧煜眉頭一挑,暗暗將此人記下。
等田淩鈺點過一圈,無人不應,韓天鵬心中便清楚大勢。
看來龍虎山天師府之於江西,完全不啻於武當之於湖北、少林之於河南。
隻不過一個年輕女冠在此,居然便能將整個江西武林擰成一股繩兒......恐怕是與其輩分有關。
此事後可得好好打聽一番,此女手上還沾了本門弟子的鮮血呢!
罷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於是他略一拱手:「好——!既然如此,為了正道同仁和睦一心,我九江嵩陽會館自然是願與江西同道打成一片的!」
田淩鈺略皺了皺眉,這人拿腔拿調,張口閉口皆是虎皮大話,實在令人不快。
不過,憑她如今,也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小姑娘不禁在心中暗道:哼!可惜我還不是天師,否則定要讓這些人有多遠滾多遠!
散了場後,韓天鵬曉得自己不受待見,自然灰溜溜先行一步。
見田淩鈺被江西武林的頭頭腦腦們圍起來攀關係,寧煜在人群外圍揮了揮手,便悄然離去。
他自問溜得夠快,舉止也足夠低調,可一出鄱陽樓的大門,仍然感到有若有似無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跟了上來。
嘖,想必是因為自己剛剛跟小田道長站在一處,也讓有心人給惦記上了。
寧煜旋即帶著尾巴繞進鬧市,在如織的人流中尋機側目,找出跟蹤自己的人。
這一看——咦?居然還是個熟人。
於是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腳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偏僻,不多時便轉進個沒人的巷子裡沒了蹤影。
「周師兄,咱們被發現了!這人想甩脫我們!」
周琦立時急了:「快追過去!」
三人邁開大步沖了過去,可一進巷子口,又忙不迭帶地剎住腳,差點給自己絆翻了去。
隻見巷中有一人黑衣碧腰,頭罩帷紗,正負手將後背露給他們。
周琦倒吸口氣,正思索該如何開口才能既探了深淺,又先不開罪,卻聽麵前人微微側身,自麵罩後傳來一道幽幽難辨的聲音。
那人分明唱道:「萬仞嵩嶽沖霄漢~」
周琦張口一愣,吃吃道:「千...千秋劍氣...定,定乾坤?」
這可是我嵩山派山門上的楹聯呀!
「你...你是——?」
寧煜應道:「師兄這般健忘?咱們分明昨夜才見過。」
「嗷——!」周琦瞪大眼睛抬起手:「你是那個...!你怎麼會...?」
寧煜搖了搖頭,示意其不要再問下去:「這位師兄,你不該追上我。」
周琦眼神閃爍,抱拳道:「這位師兄請了,在下週琦,金沙河韓師座下弟子。
請教兄弟,縱然差事特殊,也無論如何給個說法兒。否則,咱們也不知該怎麼配合你不是?」
寧煜沉吟片刻,似乎無奈地一嘆:「師兄見諒,兄弟做這個差事,露了身份是要死無葬身之地的。而且我辦的事,原跟你們搭不上線兒。
隻是如今既然撞上了,韓師叔那裡確實得要個交待...這麼著吧,我透兩個訊息——
頭一個,天音堂黑旗旗主鄭棲白已死;
再個,請您眾位將那些錢送回去後,緊緊盯著興國大街。
等它們出城的時候,應有個機會,能給魔教來一下狠的。」
「出城?」周琦連問:「那些錢怎麼出城?」
寧煜莫測一笑:「師兄看著就是,那麼沉的東西,總不會飛出去。隻是有一樁要緊的,請務必稟明韓師叔。」
「什麼事?」
寧煜答道:「請他老人家下手時圍三缺一,無論如何要將人放跑一半,絕不可斬盡殺絕!
周師兄,我便把話說在明處吧——我送你們斬殺魔教的功勞,你們也不能壞了我的秘密差事!」
周琦沉吟片刻,抱拳應下,又問:「咱們如何聯絡?」
寧煜擺手道:「你們在城中明麵兒上,好找。時機到了,我自有訊息呈上。」
「好——!這位師兄,那咱們先就此別過!」
「不送。」
等三人腳步遠去,寧煜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腿腳,左右看看就也急著離開此地。
他運起輕功,發力一蹬便飛身上牆,然後便被一張突然撞入眼簾的人臉嚇了個激靈,差點腳下一滑跌了下去。
慌亂中,他揮手拍碎了一方瓦塊兒,借力在牆頭滑了出去穩住身形,凝重地望向眼前之人——
高手!
絕對的高手!
憑他如今內功修為,五覺之靈敏,一踏出鄱陽樓大門便能發覺有人跟蹤在後。
可直到方纔差點臉懟上臉,他才察覺到此人的存在!如果不是人家主動願意現身,恐怕自己......
也即是說,麵前這個相貌平平無奇,姿態鬆垮隨意的道人,恐怕不在任師姐之下!
「喲~」那道人打了個哈欠,抬起打補巴的袖子擦了擦滿是胡茬的臉。
「嚇著你了,小兄弟。可別見怪呀~」
寧煜渾身繃緊,雙腿已如拉滿的弓弦蓄勢待發,隨時準備跑路。
「敢問尊駕何來?」
「別緊張。」道人單手掐了個訣:「貧道龍虎山,張淩弗。」
哦?
這位麵相雖然邋遢粗糲些,可看著真實年歲恐怕也不會超過三十。也是「淩」字輩兒,而且還姓張......
寧煜雙眉一挑,拔腿就跑的心已收了三分。
張淩弗接著說道:「原本呢,隻是來瞧瞧你是個什麼人。可剛剛見識了小兄弟的機敏,就覺得有必要跟你提個醒兒。」
寧煜稍稍起身一抱拳:「請張道長明示,在下洗耳恭聽。」
於是張淩弗道:「你顯而易見是要搞事情的。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小師妹在鄱陽樓說的話,對誰都是一視同仁,你可明白?」
「明白!」寧煜毫無猶豫地答道:「在江西做事,肯定要守龍虎山的規矩。」
張淩弗頷首道:「你清楚便好。其中分寸,你可多向鄭棲白請教。
他這一旗能落在九江,而不像天音堂其他幾支一般避到贛西的山溝溝裡,就是因為此人做事極有規矩。」
見寧煜虛心應了,張淩弗又道:「再一個,你今兒也看見了,我就挑明瞭講——咱們江西老表不待見他嵩山派,你要是有本事將人擠走......自個兒掂量吧。」
「是。」寧煜回問:「張道長可還有示下?」
「嗯......」張淩弗撐著下巴沉吟起來,麵色奇怪地嘬起了牙花子,好半天纔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開口道:
「小兄弟,能不能叫我看看,你究竟長什麼樣子?」
「啊?」寧煜驀地一愣,哭笑不得:「有何不可?」說著便摘下了麵罩。
張淩弗就著陽光打眼一瞧,平淡如水的表情便忽然動盪起來,半晌才搖頭苦笑:
「果然是豐神俊朗,龍鳳姿色...今日才知,擲果盈車、連璧接茵,不是古人誇誇其談。
難怪小師妹跟你處了一夜,便亮了身份幫你的忙。」
寧煜低頭謙道:「小田道長是為了九江三縣的百姓,才仗義出手。」
張淩弗連連擺手:「人生於世,七情六慾,沒什麼可避諱的。憑我們的修行,還沒那麼高尚。
「不行,她得回山了。」張淩弗長嘆一聲:「任她跟你在一塊兒浪蕩,我怕過不了多久,我要當師伯。」
「呃...這...」寧煜頓時尷尬起來。
張淩弗還頗為看顧他,安慰道:「沒事,貧道主要不是說你。小兄弟可別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