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小田道長已乘月而去。
鄭棲白正不住地埋怨著寧煜:「寧兄弟,你何必當著外人麵兒拆自家的台呢,眼看著......」
「眼看著你就要把人忽悠住了是不?」寧煜放下帳本,斜覷了他一眼。
見鄭棲白麪有訕訕之色,寧煜搖頭道:「本教這樣的黑道魁首,有人有錢有功夫,跟苦哈哈的農人接觸往來,真箇兒完全沒有盤剝欺壓纔是咄咄怪事。
人家又不傻,縱然乍聞此事叫你忽悠住,難道回頭不會反應過來?
對待這等背景深厚,本身又有天賦、有實力的人物,坦誠些會比耍心眼兒走得更長遠。」
鄭棲白想了一想,覺得是這個理兒,抱拳道:「寧兄弟高見!」
寧煜擺了擺手:「再說,你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小田道長開了玉口要幫忙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嘿嘿嘿~」老鄭挑著眉笑得很是玩味:「小田道長能開玉口,頭一半自然是人家慈悲心腸,心疼百姓,可這另一半嘛......」
他衝著寧煜重重抱了抱拳:「就全仰仗著寧兄弟這張臉了!」
寧煜打了個哈欠,又問他:「別扯這些沒用的。鄭旗主,你這兒...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老鄭麵色一苦:「沒什麼辦法...嵩山派南下九江,明著挑咱們幹仗,我這區區一旗如何抵擋?
我打算明日先收攏殘餘,保持靜默。而後再一麵打探訊息,一麵向各處求援。
我這九江總號丟了一大筆錢糧,無論如何是得搶回來的。」
這是老成之言。可苗貸生意,做的就是個信用,你總號都偃旗息鼓沒影子了,還讓人家如何信你?
於是寧煜復問:「九江如此要衝之地,咱們天音堂連一炷香都沒有嗎?」
「唉——」老鄭長嘆一聲:「這就說來話長了。」
寧煜一聽,頭皮發麻,趕緊起身道:「那便明日再說。」
「明日再說?」鄭棲白貌似疑惑地問道:「寧兄弟,你明日不急著去嶽州總堂嗎?」
寧煜扯著嘴角嗤笑一聲:「我說鄭旗主,您就甭裝蒜了,今晚上拖著我一起倒了這麼多苦水,不就是想我留下幫手嗎?
我就一個要求——現在,睡覺!」
「得嘞——!」鄭棲白登時喜笑顏開。
「來呀,馬上給寧兄弟收拾間敞亮的來——!」
......
「嘩啦啦啦——!」
箱籠和麻袋翻開傾倒,斑駁的銅錢和大小不一的碎銀子頓時滾了滿地,摞起四尺來高的一堆。
這麼多錢和在一起,看著還真是有些衝擊力。
「韓太保,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九江府鄱陽樓的頂層是間打通的大廳堂,南北各開十二間窗,窗下各擺一把交椅,此時泰半有人上坐。
西邊兒立著一道寬大屏風,上繪江西十三府七十八縣疆域,下頭又設著兩把交椅。
此時右邊兒一把上正大馬金刀地坐著個壯年男子,他身型消瘦,骨架卻寬大,正磋磨著碗蓋兒,看向廳中那一大堆碎錢。
一個斑鬢老者立在廳中,聞言矜持一笑:「昨夜圍剿魔教,是江西同道上下通力協作的成果。既有繳獲,我嵩山派豈能獨享?」
這話講得漂亮,隻是廳中無人應和,一時冷場掉在了地上。
韓天鵬撫須的手陡然僵住,耳畔似還傳來了兩聲若有如無的嗤笑。
可他偏頭看去,卻沒發覺到底是誰。隻是數十道視線晦澀難明、似笑非笑,叫人心裡好不暢快。
嘖,到底是下了南邊兒啊。若是在河南、淮西,就憑這些體量的江湖勢力,哪個敢跟叫嵩山太保的話跌在地上?
「呸——!」一道刺耳的聲音打破這尷尬的靜謐。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北邊兒第三把交椅上,一個富貴胖子正撂下茶碗擦嘴。
見大夥兒都望來,他嘿嘿一笑,憨厚道:「這鄱陽樓的茶,最近是越來越次了啊!」
韓天鵬眯著眼兒一抱拳:「這位瞧著麵生,未請教是哪路高人?」
那胖子眨巴著小眼兒,手上謙遜回禮,口中卻不陰不陽地道:「瞧您這話兒說的...這兒坐了一圈,哪個您麵熟呢?
在下不過是個支桿掛子的小角色,可不敢當什麼高人。」
韓天鵬哦了一聲,彷彿什麼味兒都沒聽出來:「原來是大宅門的劉大當家!久仰、久仰!」
田淩鈺湊到寧煜耳邊兒,小聲說道:「大宅門兒專做看家護院的生意,而嵩山派下九江來,頭一口恰好叮在這行上。」
芬香的吐息落在他頸窩裡,熏得人癢癢的。
寧煜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被動了蛋糕,怪不得這裡這麼多江西門派,這位劉當家要第一個出頭呢。
他們二人正一左一右站在個有座次的老道士背後,各自戴著頂帷紗遮掩麵容,靜看這廳中江湖。
「韓太保。」
獨坐在屏風下的男子顯然地位不一般。
他一開口,原本還要接著陰陽的劉當家頓時收斂了起來。
「這是贛江鹽幫總舵主,歐陽策。」田淩鈺又介紹道。
鹽務幾乎可以說是江西最大的生意,主持這生意的鹽幫幫主當然得吃得開。
「歐陽幫主請講。」韓天鵬也表現得相當客氣。
歐陽策放下茶碗,輕嘆道:「咱們頭前說好了的,對這天音堂黑旗從長計議。
可你們轉過頭來突然發動,昨夜裡可是打了咱們全夥一個措手不及啊......」
「歐陽幫主,還有各位正道同門——」韓天鵬四麵拱手,鏗鏘作聲:「實在是偶然撞見了魔教妖人蹤影,不得已而牽一髮動全身!
韓某也沒想到,江西的魔道竟然已經猖獗到如此地步,竟然堂而皇之地在九江府城的大街上開門做生意!」
「哼——!」南邊兒末尾一個短褐赤膊的黝黑漢子哂笑一聲:「老子們在九江活了半輩子,都不曉得興國大街上有魔教一旗總號。你嵩山太保來了半個月便摸清楚了?
那魔教還真夠『堂而皇之』的!」
韓天鵬似乎聽不出其人的諷刺,回懟道:「我嵩山派日日與魔教妖人血戰,想來是更容易分辨他們的狐狸尾巴些吧!」
那黑漢子冷笑著起身:「韓太保,你也不須在此裝腔作勢。
什麼魔教猖獗?你下麵兒是不是就要說咱們江西同道勾結魔教了?
不瞞你說,老子的水雲幫兩年前還從屬鄱陽湖上十三連環寨,正是天音堂下五炷香的香壇哩!
你要不要連老子一起剿了!」
「哦?」韓天鵬手掌一甩:「那老夫還真得去察查清楚,看看水雲幫還有沒有跟魔教有染!」
「嘿——!老子......」
「夏幫主!」歐陽策一聲斷喝,叫那水雲幫幫主坐了回去。
他沉下臉來,對韓天鵬說道:「韓太保,咱們江西同道固然敬重嵩山派抗擊魔教,為天下先。
隻是一個地方總有其別情在,這兒畢竟是江西,不同於河南。
你們貿然在府城中動刀動槍,甚至還放火...還有這些碎錢——」
歐陽策衝著廳中揚了揚下巴:「最大的銀塊兒也沒幾錢,堆這麼高也不知道總共有沒有一千兩銀子。
這些都是苦哈哈手上的活命錢。你們全數抄了,要他們怎麼過活?
這些,都是一地之別情......」
「自古正邪不兩立!」韓天鵬厲聲截斷了歐陽策的話。「韓某卻不知,有什麼別情能放在剿滅魔教前頭?!
昨夜大街火起,分明是魔教妖人狗急跳牆所為!
至於這些銀錢,是那些無知民眾鬼迷心竅,參與進魔教詭譎生意中去,合該都讓咱們收繳了!」
歐陽策眉頭頓時緊緊鎖起,心下作難:嘖,這個嵩山派,真是把正魔相爭的大旗扯到了極致!
其擺明瞭是要南下將勢力插進江西分一杯羹,剿滅魔教不過是個堂皇藉口,可明麵兒上偏偏拿他沒辦法。
韓天鵬卻還在作色:「還是說——江西正道毫無進取之心,已然與魔教苟安一處了不成?!」
這話一出,江西同道皆看著歐陽策,等他給個態度。
可歐陽策也是壓力山大。這老大可不好當,他們再是地頭蛇,可嵩山......
「歐陽幫主剛剛有句話說得對——這裡是江西,不是河南!」
忽有一道綿軟聲音在廳中亮相,拽去了眾人目光。
「清風道長,你這是......?」
白鬍子老道徑直站起,側身拱手,田淩鈺便掀開帷帽邁了出去,還不忘回頭向寧煜眨了眨桃花眼。
韓天鵬一見是這般年輕女子,毫不放在心上,隻道:「這是誰家小輩,也敢胡亂插話?!」
哪知田淩鈺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負手走到西麵兒,在屏風下左首交椅落座。
眾目睽睽之下,她縴手拿起一旁的景德甜白鬥彩葵口茶盞,輕輕捏起蓋子,便有一縷白汽裊裊而升。
看來此座不管有人沒人,都始終奉著茶的。
這蓋子一掀開,南北交椅上各位掌門、幫主、大當家的,居然立即便要齊齊起身。
田淩鈺輕一揮手,綿聲道:「我年紀小,各位都請坐著吧。」
一聲出口,眾頭領果然依言坐下。
此時再看韓天鵬臉色,果然已經是鐵青一片。
「十太保剛剛問我輩分?」
田淩鈺撥弄著盞蓋兒,雙眸低垂看著碗裡,悠悠說道:
「嵩山派纔多少年?跟我們天師府平素也沒什麼往來,還是別論這個了吧。
不然......」
她輕啜一口,放下杯盞,這纔看向韓天鵬:「非要喊我個什麼祖奶、太奶的,我還嫌叫老了呢。」
韓天鵬額角青筋跳動,卻一時無語。
而歐陽策則頓時上下通氣兒,講話好生暢快:
「贛江鹽幫歐陽策,見過龍虎山高功!」
田淩鈺謙道:「貧道田淩鈺,修行尚淺,實不敢當。歐陽幫主請坐!」
歐陽策原本隻是拱手,一聽她名字,居然登時雙膝著地拜了下來。
田淩鈺正要起身避讓,卻聽歐陽幫主呼道:「既是『淩』字兒的前輩,請萬萬受我一拜。」
連帶著剛剛坐下的各位首領、掌門,也有不少起身行禮。且安坐的那些,都一臉艷羨地看著有資格行禮的同道。
這可把寧煜看得眼睛都直了。
清風老道在他耳邊嘿嘿一笑,促狹道:「歐陽賢侄當了多年幫主,到底還是有些包袱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兒,『奶奶』喊不出口~」
寧煜小聲問道:「田道長輩分這麼高?」
老道輕哼一聲:「正、淩、靜、霄,當今在位大天師尊諱上正下初,你說田師叔輩分高不高?」
「咦?」老道士奇道:「我說閣下,您居然不知道?您是...?」
寧煜訕笑兩聲,沒接上話兒。
再看堂前,歐陽策雖不落座,但已然一臉安穩,再沒有半點兒壓力。
韓天鵬見著架勢,便知道誰真正說了算,抱拳道:
「恕韓某沒聽懂尊駕剛剛的意思,難道江西武林,不願對抗魔......」
「你盡可以多羅織幾頂帽子,看我究竟能不能都戴下!」田淩鈺忽然細眉一豎,舌綻春雷,直接將韓天鵬蓋下!
那綿軟的嗓音瞬間消失,化作轟隆隆地鼓點迎麵推了出去,將韓天鵬撞得麵皮抽動。
——正一雷法!
廳中許多人直接跟著打了個激靈。
田淩鈺緩緩起身,眼中殺氣騰騰,令韓天鵬幾欲伸手摸劍。可上此樓之前,大家都是解了兵器的。
她往前邁出一步,廳中已有一半的首領跟著起身;
再邁一步,泰半人臉上顏色已然不對起來。
尤其似那劉大當家,幾乎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可田淩鈺還是就此停了下來。
她在韓天鵬三尺之外站定,開口煌煌如雷:
「我說這兒是江西,是在告訴你——收起你那套拙劣的辯詞!
江西的江湖,要按江西的規矩走。就是少林、武當來本地做買賣,也是一般無二!」
韓天鵬硬撐道:「不知江西的規矩,有什麼特別之處麼?」
「那倒也沒什麼。」田淩鈺昂揚道。
「你聽好了,江湖人士自種其因、自得其果,怎麼了斷恩怨都行。
可要是誰敢殃及、殘害無辜百姓,便須得見識見識我正一雷法的厲害!」
「譬如昨晚上放火的賊子,我一劍便殺了四、五個!」
韓天鵬一聽這話,勃然色變。
田淩鈺冷笑一聲:「韓太保,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那些在城中縱火的匪類,難道那不是魔教賊子嗎?」
韓天鵬後牙咬在一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兒來:「正...正是!」
田淩鈺接著道:「你要對付魔教,尋無人處去伏殺便是,沒人管你。可昨晚的事情,絕不能再出現下一次!」
她抬手一指那堆碎錢:「那些東西,都是百姓的血汗錢,要原封不動地放回興國大街去,少一個子兒,你們補齊!」
「什麼——?」韓天鵬目瞪口呆。「放回去?彼處一片白地......」
「你不管!」田淩鈺一擺手:「自有人處理,不叫百姓吃虧。」
韓天鵬正要抗拒,卻聽田淩鈺指著他說道:「至於你嵩山派要來江西做生意——隻要你們守規矩,盡可憑真本事去掙口碑。」
誒,這便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了。韓天鵬立即權衡了起來。
田淩鈺吆喝道:「大宅門劉當家,這般可行嗎?」
劉胖子哼道:「都是憑本事掙苦力錢,隻要有些人甭總扯大旗陷害人,咱爺們兒有什麼玩不起的?」
「水雲幫呢?」
「聽憑龍虎山道長吩咐!」
「威遠鏢局?」
「沒問題!」
「廬山劍宗?」
「可以!」
田淩鈺一個個點了下去。
......
「袁州三劍怎麼說?」
寧煜跟著眾人一起看去,卻見這把交椅好似要稍微特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