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派能信嗎,就憑你昨天晚上放了那姓周的一命?」
「一半一半吧,不能把敵人想得太蠢。」
寧煜拎起茶壺就往嘴裡灌,而剛剛聽了他今日見聞的老鄭則皺著眉頭踱步不停。
「你想怎麼幹?」他問。 看書就來,.超方便
「當然是給他來一記狠的,最好能讓韓天鵬飲恨在此!」寧煜放下茶壺,擲地有聲。
「而且最好能快些。韓天鵬隻要發信回嵩山去,便能查證並無我這麼個細作在。一來一回,恐怕也就一月功夫。」
鄭棲白卻大搖其頭:「可咱們的力量不夠,遠遠不夠!
我這旗下專職武鬥的人手,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小鏢局的規製。憑這個想反埋伏一個有太保坐鎮的嵩陽會館?
寧兄弟,你固然天資卓絕年少有成,可也沒到能跟嵩山十太保放對的地步吧?」
「這個確實。」寧煜並不諱言。
他翻起兩根手指:「兩個路子——您向本堂求援,調兩壇香來,這可是一個嵩山太保的功勞!」
這個法子他在泰山用過一次,很是輕車熟路。
可鄭棲白卻隻有一個字:「難——!」
他解釋道:「自鄱陽湖十三連環寨崩解之後,天音堂下攏共就四支旗、兩壇香。
別人家的神丹解藥不夠分。可咱們這兒,每年批下來之後,還有剩餘的拿出去做生意呢!
本堂堂主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隻有一個副堂主主事,各旗主窩在贛西,兩壇香更是無所謂什麼功勞不功勞的。
你叫他們挪窩來九江跟嵩山太保拚命?難吶——!」
這可把寧煜聽得直抽冷氣兒——看來那位高山流水曲長老,這時候已經完全無心俗世了。竟放任手下勢力糜爛至如此地步。
「那就隻能在另一條路想辦法。」寧煜收下一根指頭。「據我今日所見,江西本地其實很不待見嵩山派南下插足。」
老鄭頷首道:「這是肯定的,九州之內,換到哪個地方都是如此,你是想......?」
「嗯。」寧煜點頭:「尋上一兩家,蒙麵出手,都頂本教的旗號,名聲咱們來擔!
我看那大宅門兒的劉當家,就很想乾那姓韓的一票!」
鄭棲白拈著鬍鬚思忖著:「對他們來說,直接跟魔教合作還是......這個坎兒太難邁了。
他們做下此事,便有把柄在咱們手裡。轉頭萬一我們將這事兒捅出去,他們如何自處?
如果我是這些幫派的掌舵,輕易是不會冒這個風險的。」
讓嵩山紮下根也就是缺一塊兒蛋糕,可要是勾結魔教,再被嵩山派咬住......那可就是毀派滅門的大事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人頓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後,寧煜徐徐起身,打斷了老鄭的連連嗟嘆。
「鄭旗主!」
鄭棲白抬起頭,對上一雙堅定的眸子,隻聽寧煜懇切道:「困難是有的,可咱們難道便什麼都不做嗎?」
「如果連九江都叫拔了旗子,本堂在江西,便可謂是滿盤敗盡!
請你傾情寫幾封信吧,堂主長老不在,不還有位副堂主主事嗎?
還有其餘各旗、各香,也都一併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現如今不是要麵子的時候了,姿態低些又如何?
有道是有棗沒棗打兩桿子,萬一真有援兵願來呢!」
鄭棲白垂眸屏息片刻,忽然長嘆:「還是要靠年輕人的心氣兒吶!
也罷,那幾窩東西,鄭某原先是總瞧不上的,這次說不得要豁出老臉,求他們一求了!」
「鄭旗主高義!」寧煜贊過一聲,又道:「至於我這裡,請您分派兩個熟悉本地掌故的人手,我們還是要盡力與各門各派接觸接觸。」
「或許正魔兩道的確勢不兩立,可一旦下到具體的個人...是人就有弱點,就有慾望,隻要咱們能滿足他,就能攻破他!
何況比起正道,本教行事,總有些便宜之處。」
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在鄱陽樓上那個被當眾落了臉麵的宮裝少婦。
「鄭旗主,可否給我講講那『袁州三劍』?」
......
夜幕漸籠,華燈高上。
許清如苦著一張臉在自家角門前下了車。
燈籠暗紅的光影籠罩住她一襲湖藍宮裝,敷著薄粉的嬌靨快要撐不住體麵。
兩道蛾眉死死蹙作苦楚的川字,唇上胭脂被緊咬的貝齒蹭出淩亂殘紅。
白日裡的羞辱還一遍遍在腦中回放,她攥緊袖中顫抖的手,絹帕裹著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偏生還要昂著下巴,硬生生把眼底艱難的神色逼成兩潭寒冰。
剛跨過門檻,一旁門房裡馬上奔出來個等候多時的親近女使。
不等那姑娘開口,許清如先冷聲問道:「我今日不在家,少爺可用功了嗎?」
女使麵露難色,又不敢妄言,隻得據實答道:「少爺晌午便帶小廝出門去了,尚未歸還......」
她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如蚊蚋。
許清如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帶人去找,找回來......」
「是!奴婢馬上請吳管家去找,請夫人萬萬不要動怒!」
許清如輕輕搖頭:「你等在這兒本是要說什麼?」
女使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說道:「大表少爺今天來過。」
許清如秀美再蹙:「他又來要錢?沒人理他吧?」
女使回道:「下麵有您的叮囑,隻推說您不在。可他鬧得厲害,驚動了小佛堂那邊兒。
老太太開了口,從公中給他取了一筆,人這才走了。」
「老太太?」許清如側目一橫:「取了多少?」
「三...三百兩...」女使囁喏著。
「三百兩?!」
許清如眼前忽然一眩,壓墜了一整日的神經再難繃住。
「走,去老太太那兒——!」
一行人穿過重重院落,來到後院裡一處雅緻靜謐的梅園之中。
「夫人?老太太正在做晚課,您......呀!」
許清如抿著嘴一語不發,揮手間便將守門的侍女推開一旁,看其動作氣度,居然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你們都在外頭吧!」
落下一句吩咐,許清如推門而出,大踏步地朝裡走。
「篤篤篤篤......」
敲擊木魚的聲音戛然而止,滿頭華發、跪伏在地的老嫗緩緩回頭。
「是媳婦啊,如何到我這裡了?」
許清如喚了聲母親,在其身後站定合手,先拜了拜牆上的觀音大士像。
再開口時,好似已經收拾了情緒——
「今天整個江西頭麵上的人物,在鄱陽樓聚會。
熊樸那個老匹夫,當著天師府高功的麵落我的臉,落咱家的臉。
他們已然連裝都不稀罕裝一下了!」
老嫗默然了兩息,又低頭轉著珠串敲起魚來。
許清如聽著那一聲聲響,額角青筋止不住地往外跳,可她仍能控製住自己的聲音。
「我扛著四麵八方幾十道各色的視線,終於跟龍虎山的道長搭上了兩句話兒。
母親,您猜猜人家說什麼?」
「篤...篤...篤...篤...」
「人家說——江湖事,江湖了!」
「你聽見了嗎,老太太——江湖事,江湖了!」
她陡然激烈起來,一個箭步上前奪過老嫗手中的擊錘,「啪」地將其拗斷。
「我那哥哥今天來鬧,是您批給了他三百兩銀子?!」
老嫗抬起一雙毫無波動的死魚眼,幽幽道:「你們家當初把你賣進來,不就是圖齊家的錢嗎?
如今眼看著齊家要敗,還不趕緊多撈些?給他就是了,何必再傷和氣?」
許清如氣道:「那是齊家的錢!咱們如今有多艱難,你......」
她一時岔了氣兒,將自己噎住。
「齊家的錢?」老嫗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齊家的錢留著做什麼?留給你過繼來的那個五房的混帳廢物嗎?」
「我兒子沒福分,不等圓房便當眾咳死,叫老婆子連捏個遺腹子的機會都沒有......
媳婦,你不消再到我這兒來了,當我是個死人便是。
就讓我在這兒念經請罪,好等將來下了地獄,叫齊家列祖列宗,少扒我兩層皮......」
許清如聽了這話,將手上的斷杆狠命甩飛,竟哐得一聲釘進了牆上的觀音像中。
「老虔婆,是你將我拽進這個火坑裡來的!是你——!」
「好!你沒了指望,一心等死了,可我怎麼辦!?」
那老嫗輕嘆一聲:「是我不仁不義,我認了。餘下的日子,你想折騰什麼,都隨意吧,算我老婆子的...一點補償。」
許清如銀牙一咬,眼中迸發出一道狠色,劃破了溫柔姣好的麵容。
「我絕不坐以待斃,絕不——!」
說罷,將長袖一甩,大步而去。
「夫人,您...?」
出得門來,許清如冷哼一聲,快步疾行,將一眾丫鬟女使都甩在了後麵。
冷風撲麵,簌簌而過,可她混不在意,彷彿這樣便能暫時吹去一分心頭上的塊壘。
病癆早死的丈夫、擺爛等死的婆婆、貪慾薰心的孃家,青黃不接、岌岌可危的家業,再加上窺伺在側已經急不可耐的外敵......
——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自己要來承受這一切!
終於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一掌推開房門,風一般的腳步卻驟然一凝。
嗯?
細細聽聞,咕嘟咕嘟的開水聲正在屏風後的閨房中響起。
許清如走過去一看,不由雙眼圓睜,作勢欲喊——
隻見一道欣長背影正坐在桌前,抬手煮著茶。
其削肩裁腰,固然望之令人心折,可畢竟一個陌生男子忽然出現在自己閨房之中,如何叫人不驚?
那人似乎聽到動靜,驀然回首一笑。
許清如忽然停住了後退的步子,又收起已半張開的紅唇。
寧煜鳳眼輕眨,眼波似翎羽搖動,朗聲笑道: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許姐姐,瞧你眉梢眼角俱是風霜焦渴,卻不知缺不缺一汪『活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