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眾聽說是救了自家旗主的恩人,自然格外殷勤,不多時便點齊燈火,奉上瓜果香茶。
田淩鈺坐在廳中左右張望,頗有些小興奮。
真有意思,我這算不算是勾結魔教啦?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茶水上齊,鄭棲白稍作沉吟,卻開口道:「老朽今夜得遇兩位,著實幸甚。可否借小田道長的好酒,敬兩位一敬?」
田淩鈺「啊」裡一聲,嘴裡嗯哼著麵露難色。
寧煜輕輕一笑,端起茶杯來:「鄭旗主,你病灶雖去,可到底內傷還在,還是不便飲。」
又指田淩鈺道:「何況田道長不愛飲酒,還是不要勉強她了。這江西名酒李渡高粱,就叫我獨自藏著吧!」
「咦?」鄭棲白一時稱奇:「小田道長怎會不愛酒,她......」
寧煜笑道:「一個愛酒愛到要隨身攜帶的酒鬼,囊中如何會是滿的呢?」
「哦——?啊嗬嗬嗬嗬......」此言一出,二人頓時鬨笑起來。
「寧兄弟,別是你不捨得吧!」
田淩鈺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頭髮:「山上師兄們總時不時談論杯中之物,好似其中有千好萬好,卻從不叫我嘗。
此番下山,便著意去尋來一試。誰知...一口都咽不下去,真不知它有什麼好處!」
此時論及家常,神情溫柔,那一雙桃花眼果然秋波漣漣,再不似提劍殺人時的凶戾氣。
於是三人便以茶代酒,端起一碰。
寧煜此時纔想起什麼,抬手掀下了麵巾。
謔——
鄭、田二人雙目一張,彷彿室內忽然生亮了一般。
鄭棲白年過四十,又是男子,其實更多驚訝寧煜麵相之年輕。
而田淩鈺檀口微張,表情凝住,一雙桃花眼忽閃忽閃。也不知她到底想起了什麼,雙靨竟飛起一抹淺淡紅霞。
她有所自覺,忙捧起茶盞,以袖遮麵。
寧煜微笑著左右示意過,抬手輕啜。
鄭棲白撫掌贊道:「寧兄弟生就天日之表,又這般年輕,竟然還修有一身玄妙的寒冰真炁......唉,跟兄弟一比,我這幾十年真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哪裡,哪裡......」
寒暄過後,幾人漸入正題。
鄭棲白先問道:「小田道長是頭一回出江湖?從前接觸過咱們日月神教嗎?」
田淩鈺點頭應道:「自記事起,二十年來頭一回下山,看什麼都新鮮。」
「哦......」老鄭斜覷了一眼她握在劍柄上的手掌。
此女言談舉止毫不掩飾,一片赤誠。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藝高人膽大的自信。
「既然如此,我便從內裡講起,給道長說道說道。」
田淩鈺頷首道謝:「如此,求之不得。」
又對寧煜道:「若有不當之處,也請寧兄弟指教。」
寧煜忙抱拳:「不敢,鄭旗主也隻當我是個聽課的學生便好。」
老鄭於是撫須開口:「小田道長初出江湖,聽聞咱們的『魔教』名聲,想必都是些殘害正道俠士、戕害無辜、殺人不眨眼之類的惡言吧。」
「不錯——!」田淩鈺快言快語。
老鄭嘆了口氣:「這事兒...我不辯解。隻是我等之所以為正道所不容,指斥為『魔』,根源卻不在這兒。」
「我神教體製,平定州黑木崖一座總壇,下分十二堂口。
除左右使所領天罡、地煞拱衛中央,其餘十個堂口則各自分佈地方。
如我天音堂,便主要在湖廣中南至贛西、贛北一片活動。
各堂口根子上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發展教眾,擴充實力。
為了做好這件事,堂口之下,又分出了兩種編製。
一為『旗』。一般以地方為根基,主司發展教眾、往來生意。譬如在下忝為天音堂黑旗旗主,我這一旗,便主要在九江府轄下瑞昌、德安、德化三縣做生意,湖口縣都去得少。」
聽到這兒,田淩鈺插嘴道:「請教閣下,隻一個天音堂就這麼大的地盤?那手下不得有幾十支旗?」
「咳...咳...」老鄭咳嗽兩聲緩解尷尬:「本堂隻是在這一片活動而已,不敢稱就是自己的地盤了。
不瞞道長,天音堂下,隻有紫白青黑,四旗而已。我這一旗落在這裡,實在是因為九江府地位特殊。」
九江府扼守長江與鄱湖交匯處,號稱「江右水上門戶」「長江鎖鑰」。
它不僅是江西唯一的長江通商口岸,更是絕對的「鹽權樞紐」。整個江西、乃至湖南大部分地區食用的淮鹽,皆由此沿江輸運。
因此,凡江西一省之江湖勢力,無論你做得哪一行當買賣,都絕不可能不在九江府設棧點。
甚至多有產業分佈在各地,而總號設在九江的做法。
「四旗?」寧煜也驚訝道:「會不會太少了些?」
老鄭無奈道:「神教根基在北邊,若在河北、山西,旗子自然連縣成州。可咱們這兒......
西邊兒湖北坐著武當山,湖南落著衡山派;北邊兒的淮西、河南,有少林寺和嵩山派將咱們和黑木崖隔開......」
其實贛東還有一座龍虎山,隻是當著人家的麵兒,老鄭沒列出來。
這麼一說寧煜就懂了,日月神教在南邊兒隻怕真是力有未逮。至少,沒法像在河北一樣呼風喚雨。
要不說還得下基層考察呢,任師父那裡就從來聽不到這些接地氣的論調。
老鄭接著道:「說過『旗』,咱們再說說堂口下另一道編製,謂之『香』。
旗子下頭是做生意辦事的人手,並非人人都能舞刀弄槍。
您二位看老鄭我,說出去也是堂堂的旗主,可一把年紀了,手上功夫也不過如此。真鬥狠火併,派不上什麼用場。
可做生意的,若是沒有武行打手保駕護航,自然要叫人連皮帶骨都吃乾淨了去。
於是,就得有『香』。」
「這個我聽明白了。」田淩鈺一拍手。「您這『旗』是『白紙扇』,那『香』就是『紅棍』!」
老鄭嗬嗬笑著:「看來小田道長已經有些閱歷了嘛。不錯,按俗語,大致可以這麼分。」
「神教在一地開闢根基,大約是這麼一套流程:
選好地方後,派出一流高手帶精幹隊伍直接殺至,收服左近綠林道上有頭麵的團夥勢力,點起香來。
然後再徐徐籌謀著插下旗子,鋪開生意,壯大人手。
問題在於,這些坐地的香壇,本就不是良善出身,行事風格往往粗放狠辣。
生意上遇見事兒了請香壇出手,十回裡九會要搞得頭破血流、斷肢橫飛。
沒事兒的時候,這些傢夥還會生事,畢竟他們還有自己的買賣,都是些什麼打家劫舍、魚肉鄉裡的老本行。
小田道長,你聽說過的魔教名聲,大抵都是從這些上頭來的。」
田淩鈺卻皺眉反問:「這事兒不好辦嗎?你們教不用這些人做『香』不就是了。」
「嗬嗬嗬...」老鄭忽然莫測一笑:「我們隻能用這些人。」
「為何」
迎著田淩鈺疑惑不解的眼神,老鄭解釋道:
「因為我們日月神教做的生意,不見容於正道名門。隻有這些同樣不見容於正道的左道、黑道,才能跟本教合流。」
田淩鈺握劍的手忽然一緊,秀眉一皺便壓下桃花眼中天然蕩漾的波紋。
「你們做的什麼生意?」
寧煜眉頭一挑,已暗暗繃直了腿,生怕老鄭說出什麼不得了的勾當來,引這位姑奶奶當場拔劍。
鄭棲白卻好似沒看見她的嚴陣以待,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杯,輕聲道:
「老朽說過,本教是為了百姓做事的——我們給農民放苗貸。」
「苗貸?那是什麼?」
鄭棲白見寧煜眼神有所變化,便考校道:「寧兄弟瞭解嗎?」
寧煜屈指在桌上叩了叩,思忖片刻開口:「北宋熙寧年間,安石公推行的...青苗法?」
鄭棲白頷首道:「來源是如此,不過演變至今,已經大為不同。」
見田淩鈺始終不解其意,寧煜便跟她分說起來:
「農人靠天吃飯,難免碰上年景不好的時候,尤其本朝以來氣候多變,大洪大旱時時交替。
可官府的苛捐雜稅卻是死的。甚至還有...全家人不吃不喝,一年收成全部交稅都不夠的日子,此時該怎麼辦?」
「這......難說。」
寧煜掰起指頭跟她算:「頭一個,全家餓死;二個,棄地逃荒,淪為流民,看老老天爺什麼時候把命收去。」
「不行不行!」田淩鈺大搖其頭.
「不想死,就剩兩個辦法。」
寧煜道:「要麼賣地賣身,從自耕農淪為大地主的佃農或奴僕,從此不得翻身。
要麼...就得借貸!
若是橫空有一筆錢糧支援上來,補助耕作,不就能渡過難關了嗎?」
鄭棲白口中嘖嘖有聲,贊道:「講得透徹。寧兄弟,不是我奉承你,黑木崖上的年輕子弟,別說講了,願意聽這些的都不多。」
又沖田淩鈺道:「這就是本教做的生意,在農人走投無路的時候,貸給他一筆錢糧渡劫。」
田淩鈺狐疑地反問:「你們莫不是花言巧語在唬我?這分明是做善事,如何不見容於正道?
難道...你們放的是高利貸,回頭要強收人土地、霸占人家妻女嗎?」
鄭棲白哈哈大笑,豎起兩根手指道:「每年年初發貸,在官府收過兩稅後還貸,取息——兩分(百分之二)!」
「兩分?」田淩鈺瞪大了雙眼。「這麼低?那......」
鄭棲白擺擺手接著往下說:「貸出的,要錢要糧自己選;歸還時,有什麼還什麼,糧食按官價折錢;
實在還不起的,可展至明年。不過再還時,第二年期內要取息三分......」
老鄭一條一條擺了下去,田淩鈺初始是驚訝,聽到最後卻已然麵沉如水。
等老鄭說完,她已經徹底明白過來,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們——要造反嗎?」
鄭棲白頗為得意地飲著茶:「小田道長,你就說,本教這門生意,是不是嗬護百姓吧?」
寧煜輕嘆一聲,接道:「安石公的青苗法不成,是因為官府逐利、官員圖政績。而本教這麼幹...恐怕是因為咱們賺的就是人心。」
想明白這一點後...這日月神教不是魔教誰是魔教?你要人心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不錯!」鄭棲白放下茶盞,應和道:「堂口的根本任務是發展教眾,這門生意掙不掙錢倒在其次。
凡是受本旗放款放糧支援過的農人,他難道不心向本教嗎?
至於造反不造反的......那要看坐天下的朝廷。」
他聲音陡然變得慷慨起來:「百多年前反元之時,天下大半的起義豪傑都與明教關係匪淺,卻是為何?
明教所過之處,輕而易舉便能號召成千上萬的百姓跟從,又是為何?
全因本教有愛護百姓,聚攏人心的本事罷了!如今雖多番變遷,但咱們這老本行,可從來沒丟過。」
田淩鈺聽在耳中,一時心緒複雜,有些理不清頭緒。
單論這苗貸,她覺得站在農人的角度說,日月教做的好像是件好事;可又本能地覺得有哪裡不對。
鄭棲白嘿嘿一笑:「小道長,其中有個關竅,你恐怕想不到。」
「是什麼?」
「朝廷知道我們做這事兒,而且並不是非常之牴觸...至少有一部分人不牴觸。」
「為何?」
鄭棲白道:「因為本教這門生意實打實保護了很多貧農,讓他們沒那麼輕易落進賣地還要被狠命壓價的絕境裡,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土地兼併。」
他又問:「而你知道最恨本教的是什麼人嗎?」
田淩鈺腦子不笨,思索道:「那就是那些一門心思想要兼併土地的大地主?」
「不錯!」鄭棲白豎起大拇指:「其中最負盛名、最具代表的,便是所謂江湖正道中坐頭一把交椅的魁首——少室山,少林寺!」
「小道長現在知道,本教為什麼不見容於正道,被打為『魔教』了吧?」
「您若是不信——」鄭棲白忽向寧煜伸出手。
寧煜反應過來,從懷裡取出那本帳冊交還給他。
鄭棲白接過後,將其輕輕推向田淩鈺:「這是今年初九江三縣各號接受鄉農借貸、還貸、儲蓄數額的匯總冊,請隨意看看。」
田淩鈺一時無言,也不去看帳本,空氣就此安靜了下來。
寧煜卻將帳本取過,認認真真翻了一翻。
一陣書頁翻動的聲響之後,他搖了搖頭,說道:「鄭旗主,我信你。九江黑旗確實是實心在發展教眾,做起這門生意沒想著賺錢。」
鄭棲白正要抱拳自謙,卻聽寧煜忽然話鋒一轉:
「可是——本教各堂各旗,都與你一般嗎?或者先不論其他堂口,就說天音堂下屬的其他三旗......」
他抬起帳本晃了晃:「他們也都能這般坦蕩地給我看帳本嗎?」
「這個......」
鄭棲白流暢了一晚上的口條,忽然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