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師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
末了可能又覺得自己太痛快了些,這才加上些叮囑的話,最後交代了一句:「記著萬事聽你任師姐吩咐就是!」
寧煜自然是從善如流。這有什麼所謂?反正就你一人說了算唄。
翌日一早,寧煜收拾停當與師父、師兄作別,緩步出城。
在洛陽東門外,遠遠便見著了仍以帷帽遮麵,倚馬等候他的「任師姐」。 讀好書選,.超讚
心下不禁感嘆:真不愧是做師父的,明明剛剛還在竹窗裡說過話,竟然還能如此雲淡風輕地先一步到此。
「任師姐,早!」
任盈盈沒好氣地道:「早什麼早,你若再耽擱一會兒,我便拋下你獨自出發了。」
寧煜腹誹道:我還不是怕來得太快,你趕之不及嘛。
任盈盈甩手扔過一頂竹帽,與她所戴的一般無二,綴著一圈黑紗。
寧煜接在手中翻轉兩趟,甚為新奇。任師姐卻已經跨鞍上馬。
「戴著吧。」她輕聲說道:「這一趟先要穿過半個河南,去山東也是追嵩山的線索,保不齊撞上誰將你認出來。」
「再者......」任師姐坐在馬上回望寧煜一眼,搖了搖頭嘆道:「一個男子,也不知長這麼招搖做什麼。」
說罷,打馬便行。
寧煜一時無語,也麻溜地戴好帷帽,上馬追去。
......
河南靠近京畿,官道向來通暢。二人輕裝駕馬,出洛陽東行,一路過鄭州、開封,再轉向東北,行有十日,進了山東兗州府地界。
這一日中午,乘船到了曹州雙河口。下碼頭來,居然早有人迎接。
將馬匹交給下麵夥計,二人登上馬車,不多時便被接到鎮上一家酒樓。
進門來一片寂靜,不僅半個客人都沒有,連小二、掌櫃都不見,顯然已整店叫人包下。
上來二樓,便有一個魁梧身形帶人立在雅間門口,躬身行禮。
「為掩人耳目,在下未能遠迎,準備的地方也寒酸些,還望勿怪。」
此人正是天河幫幫主黃伯流,他麵容肅穆,低下頭來視線緊盯著地麵,分毫不往上抬。
任盈盈輕嗯了一聲,抬步便走進了雅間,寧煜則笑著打招呼。
「黃幫主,好久不見。」
黃伯流微直起腰來:「寧小兄弟,你現如今這是......」
他說這話,沖裡頭揚了揚下巴。
「哦,是這樣。」寧煜笑道:「跟著師姐出門漲漲見識,做些鞍前馬後、端茶倒水的雜事。」
「啊,師姐?」
黃伯流驚得張口露出金牙來,剛直起的腰又壓了下去,熱切地握住寧煜的手。
「寧小...寧少俠!前次說好的事情,實在不是黃某不上心。
著實是老頭子那球囊日的,從我手上將備好的禮物盜了去!
他還振振有詞的,說什麼你白用了他一樣寶藥,合該還他一......罷了,不說這些。
你左右到了山東,且再靜候一陣,黃某必能叫您滿意!」
寧煜一聽樂了,反握上黃伯流手背:「此小事耳,黃幫主不必計較。
老頭子其實在理。便不說那支三百年老山參,我也還欠他一個救命之恩、引薦之誼呢!」
黃伯流隻顧搖頭:「那是寧少俠您跟老頭子的交情,黃某插不上手。
可黃某跟寧少俠的因果,不論如何不能有缺。」
又客套幾句,黃伯流便熱絡地將寧煜請了進去,又吩咐手下好生守著門口,催廚房上菜。
他走進雅間回身帶上門,也不向裡走,就站在屏風前垂眸躬身。
「黃幫主,辛苦你了。」
寧煜動手沏茶的功夫,任盈盈對著外頭緩緩開口。
「不敢當。」黃伯流雖隔著屏風看不見人,仍色愈恭、禮愈至。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出門在外,這些原本都沒什麼所謂。」任盈盈答道。「隻是托你打聽的訊息,不知有些什麼結果?」
「您交代下的事情,黃某豈敢怠慢?且容我道來。」
黃伯流於是就此匯報起來:
「嵩山派的人馬,前後其實有兩股。」
「哦——?」
「起先有一大批,年節之後化整為零,分作各路喬裝進了山東,不好說人數規模。
若非幫中有機靈的在水麵上偶然見著了那十一太保司馬泓,黃某也無法察知此事。
他們絲毫沒在這塊兒停歇,很快便北上去了。過了曹州,咱們天河幫便沒了耳目,實在追索不得。」
「北上?」任盈盈問道:「山東進來可有什麼新鮮大事嗎?」
「畢竟一省之武林,若說新鮮事情,還是不少的。」黃伯流思忖著開口,遲疑道:
「登州又在鬧倭患,聲勢不小;畫眉山莊的家醜也鬧得人盡皆知,可若說值得嵩山派暗中潛入山東的大事......黃某委實沒有頭緒。」
見裡間不再發問,他又接著說道:
「再有便是十五過後,又有一班人馬北上。
他們倒是沒有怎麼著意隱藏行跡,不過隊伍精幹,又四處遊蕩,手下人沒跟住。」
寧煜奇道:「四處遊蕩?難道在找什麼東西?黃幫主,你可知這一票人馬是何人帶隊嗎?」
「寧少俠高見,老朽也覺得他們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人?」
黃伯流先捧了一句,才答道:「帶頭之人倒是好認,光頭吊眼,是那『禿鷹』沙天江。」
寧煜想了一想,仍覺霧裡看花不得要領,對任盈盈道:
「師姐,確切的訊息還是少了些,如今隻知道嵩山派必有所圖。咱們恐怕還是得再往北邊探探。」
任盈盈輕輕頷首,並不言語。
屏風外的黃伯流則是慚愧萬分:「天河幫勢小力弱,手下又都是些莽夫,乾不得精細的活計,不能給尊駕分憂。」
寧煜看了看任師姐,見她果然沒有開口的意思,便開口說了幾句場麵話抬抬轎子。
黃伯流果然如釋重負,打著催菜的藉口滿頭大汗地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什麼黃河金鯉、九轉大腸、油爆雙脆、清氽蛤蜊、泰安豆腐、蒲菜奶湯、福山燒雞.......各式菜餚如流水一般端了上來。
上菜的女使們皆以紅紗蒙麵,頭顱低垂隻看腳尖,將杯盤放下便走,別無二話。
一桌擺滿,黃伯流這東道主也不進來,隻請他二人莫要嫌棄,將就著享用一二。
「嘖嘖嘖!」寧煜搖著頭嘆道:「在這雙河口碼頭上擺一桌齊魯八珍,看這又是金鱗躍,又是鳳凰臥的,這可真是......」
他衝著任盈盈豎起一根大拇指,佩服道:「師姐,您麵子真大!」
任盈盈卻不以為意,說道:「年兒裡姑姑受了他的禮物,這訊息露出去,凡黃河兩岸黑道上的人物,今年都得多給他天河幫三分麵子。
單憑這個,他便不知道能多掙下多少金銀,這一桌菜又算得了什麼?
何況——魯菜油大膩口,我並不愛吃。不過出門在外,沒那麼多講究,用飯吧。」
「誒!」寧煜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師姐,失禮了!」
他舞象之年,正是氣血勃發的時候,又日日練武,飯量大的出奇。加上連日來沿路奔波,看著眼前這一桌見都沒見過的珍饈美饌,早就食指大動,當即大快朵頤起來。
任盈盈卻依舊戴著帷帽不動彈,好似在閉目養神一般。
過了一刻,寧煜酒足飯飽,起身拱手:「師姐,我吃好了,這便去尋黃幫主再問細些。」
等任盈盈點頭,便退了出去。
方纔提了一嘴的什麼登州的倭患、畫眉山莊的家醜,他也感興趣得很哩。
等寧煜走後,任盈盈才解下帷帽放於一邊,露出一張白裡透紅的俏臉兒來。
二人同行以來一貫如此,從不一同用餐。
她掂起筷子掃了一眼,見著各盤中菜式皆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地留下一半,不由點了點頭。
......
天河幫的手伸不到曹州以北,於是二人辭別黃伯流後繼續北走,一路各處打聽,希望能探聽到那嵩山十一太保司馬泓所領人馬的訊息。
隻不過,彼輩也不是什麼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既然化整為零潛伏北上,自然不會輕易露了行藏。
而沒了天河幫這等地頭蛇勢力的協助,隻憑他兩個,一路走到濟寧都一直一無所獲。
寧煜終於忍不住提了一提:「師姐,咱們可否搬出師父的名頭來,與本地的幫派打打交道?
再個,咱們神教在山東,就沒有分壇什麼的?」
可任盈盈冷冷道:「什麼都靠姑姑、靠本教,那還叫你歷練些什麼?你何不直接去黑木崖上發號施令?」
得,碰了一鼻子灰。
吃任大小姐這一推辭,寧煜便明白,要麼是不想聖姑沒安分待在洛陽的訊息被總壇察知;
要麼是日月神教山東方麵勢力,沒有老任教主或向問天向左使的至忠鐵桿。
再或者,兼而有之。
於是,他隻好跟著「任師姐」一起,繼續學著如何在茶樓酒肆、人聲鼎沸之處打聽訊息。
這日路過濟寧府下的一個大村鎮,忽然見著路上行人推推搡搡地朝一處聚集而去,顯然是有熱鬧看。
寧煜探手抓住一個男子詢問:「這位大哥,我等是路過的客商,不知鎮上今日出了何事?」
那人略一打量,見寧煜二人黑紗罩麵、腰懸兵刃,牽高頭大馬,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客商,顯然是江湖中人,當下不敢不答——
「說是郭財主家的兒媳害了自家丈夫,今日請了道士來,要審問清楚呢!」
「啊?」
寧煜聽了個稀裡糊塗,不過見那人怕得發抖,便還是放其跑遠了。
他回頭對任盈盈說道:「師姐,這是什麼道理?既然有人命官司,怎麼不去縣衙府堂依律處治,卻要請道士來審問?」
「官府能頂什麼事?」任盈盈解釋道:「有道是民不舉,官不究,隻要不告到縣衙,有司自然當作沒看見。
而平頭百姓進了官府,無論有理沒理,一層皮是無論如何都要脫的,於是愈發對官府畏而遠之。」
「至於道士——」她虛虛抬指向北,接著道:「嶗山、泰山皆在山東,尤其濟寧以北便是泰安,幾乎可以說是在泰山腳下,道門大昌之地。
鄉野之間,隻怕崇信鬼神,還要勝過信過那皇帝老兒呢。」
說著話兒,任盈盈攏了攏外氅,向前走去:「你大抵沒見過這種場景,且去看看吧。」
「好嘞!」
二人又跟著人流行了片刻,來到鎮上菜市口前,已然人頭攢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他二人自然不會去街上擠。寧煜使了些銀錢,在左近茶樓要下個三樓靠窗的好位子。
等茶的功夫,寧煜朝下望去,那裡果然已經起了一座法壇。
下層以青石壘作八卦台基,縫隙間灑滿硃砂,貼著各式黃符;上鋪陳玄色幔帳,八麵黃幡迎風獵獵,幡上銀線繡著不同的星宿;
最上層陳著香案,案頭銅爐中三柱線香青煙裊裊,卻隻供著一個牌位。
案後站著個年輕羽士,任盈盈見他樣貌,不禁輕咦一聲。
寧煜當即問道:「師姐,怎麼了?」
任盈盈答道:「那道士打扮,甚為奇異,絕不是泰山派的樣子。」
寧煜仔細看去,隻見那人頭戴星際冠,身穿白黃長裙,外罩玄羽服,玄履,佩劍,胸前還掛著一麵小印。
他不熟悉江湖掌故,對道門各派知之不多。可連任盈盈都全然看不出是哪個流派的特色,那就比較奇怪了。
「許是什麼招搖撞騙的野道士吧。」
二人沒有深究,繼續看去。
法壇上,一個素衣婦人叫兩名壯漢按在壇前跪著,項上戴枷,膝上縛鎖,已然完全是死囚待遇,可尤在掙紮不休。
隻是口中塞了木球,發不出半點聲響。
那年輕道士端著一隻盛滿清水的陶碗,仰頭望天。過有許久,輕喝了聲:「時辰已到!」
於是突地伸手在空中一探,憑空抓出一把黃符來,引得圍觀者一片驚呼。
而寧煜二人在樓上看了,反而笑出聲來——
「果然是個招搖撞騙的遊方術士,竟然拿這等把戲來矇騙百姓。」
「不過,此人手上還是有些真功夫,否則也做不到這般乾淨利落。」
那道士捉著符紙亮了個相,等驚呼褪去,便將符紙在香頭上一抹,點燃起來,接著就此一手端水、一手捏符,念念有詞地原地踏起步來。
他腳下一前一後,置足橫直,步如丁字,纔不過走了兩圈,寧煜便發覺原本已經毫無興趣的任盈盈,居然又微微探出了頭去。
「此人......」
「師姐,可是有何不妥?」
任盈盈有些無奈地答道:「方纔確實不過是變戲法兒的手段,可此人恐怕也確為道門正宗真傳。」
「三步九跡,以象陰陽之會。如此法度嚴正的踏罡步鬥,便在泰山派真傳弟子身上,怕也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