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西邊的山,跟東邊那股子緊繃繃的殺氣不一樣。這邊山勢更緩,林子更深,人煙也更稀少,按理說應該更讓人安心。可帶隊走在最前麵的王小川,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的。這是他頭一回獨立帶隊執行這麼重要的偵察任務,肩膀上沉甸甸的,感覺比扛一挺機槍還重。
“王隊,前麵岔路口,咱走左邊那條獸道吧?看著更隱蔽。” 旁邊跟著的老兵油子,外號叫“老山貓”的,低聲提醒了一句。王小川趕緊舉起望遠鏡,仔細對比兩條路。左邊那條,確實藏在灌木叢裡,但坡度挺陡;右邊那條寬點,可遠處好像能看到一點點屋頂的尖角,說不定靠近村子。
他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心裡飛快地盤算。要是錘子哥在,會怎麼選?他想起出發前林支隊長交代的:“隱蔽是第一位的。”
“走左邊!” 王小川下了決心,但又補了一句,“山貓叔,你帶個人,先去探探路,確認安全我們再跟。”
“得嘞!” 老山貓咧嘴一笑,招呼個靈活的戰士就往前摸去。王小川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輕撥出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經驗淺,所以這一路上,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時刻聽著老兵的提醒。怎麼選擇露營地才能又隱蔽又方便取水,怎麼安排夜間哨位才能不留死角,怎麼通過看星星和樹冠的茂密程度判斷方向……這些以前有班長、排長操心的事,現在全得他自己拿主意。壓力大是真大,但他有個好處,就是不逞能,肯學。每做一個決定,都會悄悄觀察老兵們的反應,虛心問“為啥”。幾天下來,雖然還是緊張,但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漸漸少了,指揮起來也多了點章法。
按照地圖和大致方向,他們一路摸索,評估了好幾個可能的地點。
第一個點叫“野狐嶺”。這地方,真是山高林密,鑽進去抬頭都看不見天日,隱蔽性冇得說。還在山腰找到了一條潺潺的小溪,水源也不錯。隊員們剛露出點喜色,王小川卻帶著人把山穀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問題很快就出來了:地太薄,石頭太多。除了幾小塊長著雜草的坡地,根本找不到能像樣開荒種糧食的地方。老山貓踢了踢腳下的碎石,搖搖頭:“小川隊長,這地方藏個把月還行,長期駐紮,糧食運不進來,非得餓趴下不可。” 王小川又看了看地圖,發現這地方離主要的山路和可能的補給線都太遠了,像個孤島。他在本子上認真記下:野狐嶺,隱蔽優,水源良,無耕地,位置偏,戰略價值低。然後果斷下令:“不做首選,標記位置,撤!”
第二個點叫“落雁坡”。這地方倒是開闊,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還能看到早年不知道誰開墾的、現在已經荒廢的梯田痕跡,山泉水也清亮。有個戰士高興地說:“隊長,這地方能種菜!” 但王小川爬到坡頂一看,心裡就涼了半截。這坡太敞亮了,站在上麵,四周情況一覽無餘。他們是隱蔽偵察,這不成活靶子了嗎?再仔細看,坡腳下不遠,就有一條騾馬踩出來的道,雖然現在冇人,但保不齊啥時候就有日偽軍或者運輸隊經過。風險太高。“不行,”王小川這次判斷得很乾脆,“容易暴露,不安全。放棄。”
連著兩個點都不理想,王小川心裡有點著急了。但他知道急也冇用,隻能沉住氣,繼續往大山深處摸。
這天傍晚,分隊靠近了一個藏在山坳裡的小村落。還冇進村,就聽見裡麵雞飛狗跳,夾雜著幾聲斥罵和女人的哭聲。王小川打了個手勢,全員隱蔽。他派老山貓摸過去打探情況。
冇多久,老山貓氣呼呼地回來了:“隊長,真氣人!是一夥二鬼子,也就十來個人,穿的衣裳亂七八糟,自稱是什麼‘保安團’,正在村裡搶糧食搶雞呢!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隊員們一聽,火“噌”就上來了,個個摩拳擦掌:“隊長,乾他狗日的!收拾了這幫禍害!”
王小川心裡也一股火往上衝,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林支隊長的再三叮囑:“你們的任務是眼睛,不是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大家說:“彆衝動!咱們任務在身,這夥人底細不明,村裡有冇有他們的眼線?槍一響,咱們的行蹤就全暴露了!”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欺負老百姓?” 一個年輕戰士不服氣。
“當然不能!” 王小川眼神一凜,“明著打不行,咱們來暗的!給他們來個‘敲山震虎’!”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說,老山貓首先表示讚同:“這法子行!既教訓了王八蛋,又不耽誤正事!”
說乾就乾。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村裡那夥“保安團”搶夠了,喝得五迷三道,隻留了個哨兵在打瞌睡。王小川帶著身手最好的幾個隊員,像夜貓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摸進村,乾脆利落地製服了哨兵,然後直撲那夥人頭目住的屋子,把那個還在做夢的頭目從被窩裡拖出來,用黑布一套頭,嘴裡塞上破布,扛起來就走,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村外的林子裡。
扯掉頭套,那傢夥嚇得渾身篩糠,尿了褲子。王小川讓人點起個小火把,照亮自己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亮明身份:“看清楚了!我們是‘山鷹支隊’的!專打鬼子漢奸!”
那傢夥一聽“山鷹支隊”四個字,腿都軟了,連連求饒。
王小川厲聲說:“欺負老百姓,算什麼東西!今天不殺你,是給你個改過的機會!再讓我們知道你們禍害鄉親,下次來,就不是請客吃飯了,直接端了你們的老窩!聽明白冇有?”
“明白!明白!好漢饒命!再也不敢了!” 那頭目磕頭如搗蒜。
“滾吧!” 王小川一腳把他踹開。那傢夥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村。
第二天天冇亮,王小川分隊就悄悄轉移了。後來聽說,那夥“保安團”第二天就灰溜溜地跑了,再也冇敢來。村裡老百姓暗中叫好,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乾的,但都知道是來了專替窮人撐腰的好隊伍。王小川他們兵不血刃,既為民除了一害,又在群眾中留下了好名聲,還順便從嚇破膽的俘虜嘴裡問出了周邊的一些敵情和道路情況。
經過這件事,隊員們看王小川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個年輕的隊長,不光有膽子,更有腦子!王小川自己呢,心裡也更有底了,獨立處理複雜情況的能力,又往上躥了一大截。
解決了這個小插曲,分隊繼續向西探索。這天,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冇的古道前行,眼前出現了一個山穀的入口,被幾塊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遮擋著,非常隱蔽。王小川撥開藤蔓,帶人鑽了進去。
山穀裡麵彆有洞天,三麵都是陡峭的山崖,像半個圈把它圍在中間,隻有一個狹窄的入口。一條小溪從山崖上流下來,彙成一個小水潭,清澈見底。山穀裡還有一片緩坡,土質看起來不錯。最神奇的是,在這裡說話,能聽到清晰的迴音。
“這地方……有點意思。” 王小川打量著四周,臉上露出了這麼多天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老山貓,地圖上標一下,這地方叫‘迴音穀’。大家仔細勘察,看看是不是咱們要找的那個‘寶地’。”
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這個充滿迴音的山穀裡,悄然閃現了。王小川感覺,肩上的擔子,好像輕了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