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的南線,不像西線有深山老林需要探索,也不似東線直麵日軍封鎖線需要硬扛。這兒的地形相對平緩,日偽軍的據點雖多,卻因山脈阻隔顯得鬆散;老百姓的日子過得苦,可骨子裡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還在。南路分隊的任務,往小了說叫“守大門”,往大了說,是要給整個根據地織一張看不見的網——既要防著敵人的偷襲,又要把老百姓的心焐熱乎。
帶隊的陳鐵柱蹲在石頭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簡易地圖。他鬢角的白髮比出發前多了些,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這位跟著支隊打了五年遊擊的老偵察員,太明白“南線穩則全域性安”的道理:“咱這兒不指望打大仗,可要是敵人摸過來連個響兒都冇有,西線的弟兄們得腹背受敵,東線的補給線也得被掐斷。”
隊員們管他叫“老陳”,倒不是因為他年紀最大,而是他總像塊壓艙石。出發前林支隊長拍著他肩膀交代:“南路任務看著‘平淡’,可隱蔽性要求比打仗還高。預警哨要像山雀的窩,藏在樹杈裡看不見,風一吹才知穩當;群眾工作要做成春夜的雨,潤物細無聲,等哪天需要了,滿山的石頭都能給你喊衝鋒。”
頭一項任務是選觀察哨。陳鐵柱帶著老偵察員張老七、通訊員小慧,揹著乾糧在山裡轉了三天。張老七是全支隊有名的“活地圖”,爬山時腰板直得像根竹竿,嘴裡唸叨著:“望鄉台、鷹嘴岩、老鴉嘴……這些老輩人口裡的地名,保準藏著寶貝。”
第一站是“望鄉台”。說是台,其實是座拔地而起的花崗岩巨石,高約兩丈,頂部平展得能擺開一張八仙桌。陳鐵柱扒開齊膝的野蒿,爬上去一瞧——好傢夥!往東能看見三條山路的交彙處,那是日偽軍從縣城往山區運補給的必經之路;往西能了見迴音穀的方向,西線分隊的行蹤也能兼顧;往下是片鬆樹林,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剛好蓋住人的動靜。
“就這兒!”張老七一拍大腿,“當年我爹打獵,就在這石頭下躲過熊瞎子。視野冇的說,地勢也險,敵人上來得先爬半裡地的陡坡,等他們露頭,咱早摸黑轉移了。”
陳鐵柱掏出望遠鏡再確認。鏡片裡,遠處的山路像條灰線,偶爾能看見挑擔子的行人。他點頭:“缺點是缺水,得在石縫裡挖蓄水池;還有,石頭太顯眼,得用藤蔓偽裝,彆讓飛機瞅見。”
第二站是“鷹嘴岩”。這地方更絕——一塊形似鷹嘴的巨岩,懸在峽穀入口的上方。站在岩頂往下看,峽穀窄得能卡住一頭牛,兩側是近百米的懸崖,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通進去。張老七蹲在岩邊抽菸:“這要是在這兒設個觀察哨,敵人要是想從這兒摸進來,得排著隊往上爬。咱一根繩子吊下去,就能斷他們後路。”
“問題是太孤立。”陳鐵柱皺眉,“萬一被圍,撤退路線隻有一條。得在旁邊的山坳裡再找個備用哨位,互相策應。”
兩人正商量著,山風突然大了。陳鐵柱裹緊軍裝,望著峽穀裡漂浮的霧氣,輕聲道:“這倆點是骨架,還得再補幾個小哨。比如山腳下的茶棚、村口的土地廟,看著普通,可老百姓往來多,訊息靈通。”
南路的優勢,是群眾基礎。這兒的老百姓見過鬼子的燒殺,也嘗過偽保長的盤剝,心裡盼著有人能撐腰。陳鐵柱常說:“預警線不隻是石頭和望遠鏡,老百姓的眼睛纔是最靈的。”
他們第一個接觸的是李家莊的保長李忠信。這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戴副圓框眼鏡,見人總賠著笑。張老七偷偷嘀咕:“這種兩邊討好的主兒,靠得住嗎?”陳鐵柱卻遞上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先彆急著下結論,看看他孃的病咋樣了。”
原來,陳鐵柱出發前聽老鄉說,李忠信他娘得了急病,找縣城的大夫要花十塊大洋,他拿不出來,正急得直掉淚。當天夜裡,陳鐵柱讓衛生員老周帶著常用藥翻了三座山,給老太太紮了鍼灸,又留下半袋紅糖。
第三天再見李忠信,老頭眼眶通紅:“陳隊長,您這是救了我孃的命啊!您說咋辦,我李忠信絕不含糊!”
陳鐵柱趁熱打鐵:“咱不是要您跟鬼子拚命,就三件事:第一,日偽來收糧,您報個數時留半成;第二,有生人來村裡打聽支隊訊息,您想法子拖住;第三,要是看見穿黃皮的隊伍往山裡鑽,您讓放牛娃往鷹嘴岩方向跑,我們的人就在那兒盯著。”
李忠信一拍大腿:“成!我這就讓賬房先生把糧冊改了,再教我家那小孫子背暗號——‘今天太陽大’,就是說有情況!”
有了李忠信這個突破口,工作順了許多。貨郎王二麻子挑著擔子走街串巷,陳鐵柱跟他商量:“您這擔子裡,除了針頭線腦,再藏點‘貨’——比如半塊染了藍靛的布,就是我們的人要轉移;要是插根雞毛,就是有緊急情報。您到下一個村子,交給賣豆腐的老楊頭就行。”
王二麻子搓著手笑:“這比賣膏藥有意思!我走南闖北,誰看不出我擔子裡有門道?放心,我挑子晃得比彆人慢半拍,鬼子以為我賣力吆喝,其實都在聽動靜呢!”
最讓陳鐵柱感動的是藥農老周。這老頭無兒無女,在山裡采了一輩子藥,能認三百多種草藥。聽說支隊要建預警線,他把積攢多年的草藥譜塞給陳鐵柱:“這些能換錢,你們拿著買子彈。我呢,給你們當嚮導,哪條道好走,哪塊石頭能藏人,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有天夜裡,老周摸黑來見陳鐵柱,手裡攥著把野菊:“東頭的劉寡婦說,她男人給偽軍修炮樓,聽見他們說明天要派一個小隊去迴音穀探路。”
陳鐵柱心裡一緊,立刻派兩個戰士去迴音穀報信。後來才知道,那隊偽軍在穀口轉悠半天,連個人影都冇摸著,灰溜溜回去了。劉寡婦後來逢人就說:“我家那口子現在可神氣了,說自己是‘山鷹的眼線’!”
半個月後,南路分隊的成果攤開在地圖上——
- 預警線:以望鄉台、鷹嘴岩為核心,串聯起李家莊茶棚、王家村土地廟、鷹嘴岩備用哨,形成“一主兩副、互為犄角”的觀察網。每個哨位都配了銅鈴和煙火彈,發現敵情能同時發出聲、光兩種信號。
- 情報網:發展了李忠信、王二麻子、老周等七名核心聯絡人,輻射周邊八個村莊。傳遞情報的方式有三種:貨擔夾層、草藥暗號、老鴉投信。
- 群眾基礎:通過幫修水渠、教識字、治傷病,和二十多戶村民建立了“生死相托”的關係。李家莊的婦女們主動納鞋底,說“給山鷹的兵穿”;放牛娃們比賽誰能先發現“黃皮狗”。
這天,陳鐵柱站在望鄉台上,望著山腳下炊煙裊裊的村莊。小慧舉著望遠鏡喊:“隊長!李家莊的放牛娃在跑,邊跑邊揮草帽!”
陳鐵柱笑了:“準是報平安的。走,下去喝碗李忠信熬的小米粥去。”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鬆針的清香。陳鐵柱摸了摸懷裡的情報本,上麵記滿了歪歪扭扭的暗號和百姓的名字。他知道,這張用信任和汗水織成的網,比任何碉堡都堅固。
磐石穀的南大門,從此有了一雙雙永不疲倦的眼睛,和一對對永遠豎起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