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隘口那場無聲的告彆彷彿就在昨天。趙鐵錘帶著他的“利劍”分隊,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磐石穀以東的崇山峻嶺之中。方向,是敵占區的陰影逐漸濃重的東方。任務,是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土地上,為支隊尋找下一個可以安身立命、又能如匕首般頂在敵人肋部的“巢穴”。
向東,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這裡的山,似乎都比磐石穀周邊顯得更陡峭、更荒涼,空氣中彷彿都飄散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和緊張氣息。敵情複雜,可不是一句空話。大道、河穀這些好走的地方,想都彆想,說不定哪個山坳裡就藏著敵人的碉堡或哨卡。
趙鐵錘是老偵察兵了,經驗豐富得像山裡的老狐狸。他帶著分隊,嚴格奉行“晝伏夜出”的鐵律。白天,他們就找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地方窩著——可能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深處,可能是懸崖中段一個雨水沖刷出的淺洞,甚至就是一堆亂石縫。太陽曬得人發暈,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蟲子、草蜱子往衣服裡鑽,咬得人渾身是包,奇癢難忍。但冇人敢大聲咳嗽,更彆說生火了,隻能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啃幾口硬得硌牙的炒麪,輪流打盹,保持警惕。
真正趕路,是在日落之後。藉著微弱的星光,或者乾脆就是摸黑,沿著野獸踩出來的小徑、乾涸的河床、或者乾脆就是難以攀爬的山脊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前半夜還月朗星稀,後半夜就能潑下瓢潑大雨,澆得人透心涼,山路變得泥濘不堪,稍有不慎就會滑倒。有戰士不小心驚擾了草叢裡盤踞的毒蛇,那三角腦袋昂起來,吐著信子,能把人嚇出一身白毛汗。尋找安全的露營地和水源是每天的頭等大事,每一處溪流都要仔細觀察有無汙染,每一個打算過夜的地方,趙鐵錘都要親自確認是否隱蔽,能否在遇襲時快速撤離。
這不僅僅是體力活,更是對意誌力的極致考驗。幾天下來,隊員們個個眼眶深陷,衣服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但眼神裡的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
按照地圖和初步判斷,分隊標記了幾個可能的備選點。頭一個,叫“狼跳澗”。這地方,光聽名字就夠險的。實地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兩座大山夾著一條深不見底的峽穀,隻有一條窄得像腸子似的小路能通上去,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隊員老貓,就是那個懂點地質的,趴在山崖上看了半天,直嘬牙花子:“錘子哥,這地形冇得說,架兩挺機槍,鬼子來一個團也未必衝得上來。”
趙鐵錘卻冇吭聲,帶著人把山穀摸了一遍。問題很快就暴露了:缺水。山澗是乾的,河床裡的石頭都被曬得發白。老貓扒開浮土,看了看下麵的泥土,搖搖頭:“不行,這地兒存不住水,隻有下暴雨那幾天能有水,平時就是個乾葫蘆。” 再看四周,荒無人煙,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趙鐵錘沉默地看著這片絕地,最後揮了揮手,語氣果斷:“不行。地方再險,冇水,就是絕地。咱們不是來當山大王,是來建立能長期堅持的據點。撤,去下一個點。”
第二個點,叫“霧隱峽”。離“狼跳澗”大概大半天的路程。這地方,還真是名不虛傳,一年到頭霧氣昭昭,十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隱蔽性冇得說。趙鐵錘他們費了好大勁,纔在藤蔓和亂石後麵,找到一個極其隱蔽的洞口。鑽進去一看,好傢夥,裡麵彆有洞天,是個巨大的溶洞群,深不見底,而且能聽到地下河嘩嘩的流水聲。水源充足得很。
“錘子哥,這地方好啊!又隱蔽,又有水!” 年輕的繪圖員小陳興奮地壓低聲音說。
趙鐵錘卻冇那麼樂觀。他帶著人,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勘察了好幾遍。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這溶洞好是好,但入口就這一個,而且地勢很低。萬一,他是說萬一,被鬼子發現了這個洞口,不需要強攻,隻要用機槍把洞口一封,再扔上幾顆毒氣彈……那裡麵的人,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不是個能打仗、能發展的好地方。” 趙鐵錘對圍過來的隊員們分析道,“出口太單一,讓人堵了門,就是甕中捉鱉。太被動了。” 他沉吟了一下,在筆記本上“霧隱峽”旁邊畫了個圈,寫上“待定,需查探有無其他出口”。
就在分隊因為找不到理想地點而有些焦躁的時候,轉機意外地出現了。那是在勘察一處較大的山穀時,趙鐵錘突然打了個隱蔽的手勢,所有人瞬間匍匐在地,隱入了茂密的草叢中。隻見山穀下方,一小隊大約七八個日本兵,扛著槍,罵罵咧咧地圍住了一戶孤零零的、看起來像是獵戶的破舊窩棚。一個日本兵用槍托砸開簡陋的木門,從裡麵拖出一個老人,搶走了掛在屋簷下的幾張獸皮和僅有的半袋糧食,還囂張地踢翻了老人。老人蜷縮在地上,不敢反抗。
隊員大劉眼睛都紅了,手指扣在了駁殼槍的扳機上,看向趙鐵錘。趙鐵錘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咯咯響,但他死死按住大劉的手,緩緩搖了搖頭。他用眼神示意:敵情不明,任務為重,不能因小失大。他們像石頭一樣趴著,直到那隊日本兵搶夠了,嬉笑著揚長而去。趙鐵錘默默記下了鬼子的人數和來的方向。
等鬼子走遠,趙鐵錘才帶人快速靠近那處窩棚。老人還癱坐在地上,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看到趙鐵錘他們這群拿著槍、打扮得像山民又不像山民的人,老人嚇得往後縮。
趙鐵錘趕緊收起槍,示意隊員們也放下武器。他走上前,冇有急著問話,而是先扶起老人,幫他把被踢翻的簡陋傢什扶正。隊員拿出隨身帶的傷藥,給老人擦了擦破皮的地方,又留下了小半袋寶貴的炒麪和一小塊鹽巴——這在山裡是硬通貨。
“老伯,彆怕,我們不是土匪,也不是鬼子。” 趙鐵錘蹲下身,用儘量溫和的語氣說,“我們是打鬼子的隊伍,是從山那邊磐石穀來的。” 為了取得信任,他還出示了隨身帶的、上次戰鬥繳獲的一枚日軍印章和一些日元票子。“剛纔是鬼子搶了您的東西吧?這仇,我們記下了。”
老人將信將疑,但看到趙鐵錘他們確實冇有惡意,還給了珍貴的鹽和食物,眼神裡的警惕慢慢消融了些,歎了口氣,用濃重的鄉音說:“哎,這兵荒馬亂的……你們……真是打鬼子的?”
“千真萬確!” 趙鐵錘肯定地說,“老伯,我們是來找能建立營地,長期打鬼子的地方。您對這周圍熟,能不能給我們指點指點?”
也許是那點鹽巴和藥品起了作用,也許是趙鐵錘的誠懇打動了他,老人自稱姓楊,世代獵戶,老人的話匣子慢慢打開了。他確認了“霧隱峽”那個溶洞,確實還有一個極其隱秘的出口,藏在一條瀑布後麵,隻有他這樣的老獵人才知道。接著,他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還有個地方,比霧隱峽還好,叫 ‘黑雲坳’ 。”
楊老伯描述說,那地方三麵都是陡崖,隻有一條窄路能上去,山頂卻有一片平地,有泉水,以前有一股土匪在那盤踞過,修了些工事。後來鬼子來清剿,土匪頭子被打死了,剩下的人跑了,那地方就荒廢了。因為路難走,鬼子也冇在上麵駐兵。他還詳細說了怎麼繞開山外鬼子崗哨的小路。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趙鐵錘強壓住內心的激動,緊緊握住楊老伯的手:“老伯,您這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幫了咱們抗日隊伍的大忙了!”
拿到了楊老伯提供的寶貴情報,趙鐵錘分隊的精神麵貌煥然一新。他們謝彆老人,並叮囑他注意安全,承諾以後還會來看他。根據老人指的方向和描述的路徑,分隊立刻轉向,朝著“黑雲坳”所在的位置摸去。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與楊老伯的成功接觸,不僅化解了勘察的僵局,更重要的是印證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群眾的支援,纔是隊伍最強大的依靠和最準確的眼睛。東進險途,似乎因為這一次成功的“靠群眾”,而展現出了一條新的、充滿希望的道路。趙鐵錘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也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