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香
無憂一到皇宮就被婢女帶去內殿換衣打扮。
半柱香功夫後,她一襲杏黃色衣裙,外披一件桔紅繡月桂大袖衫,搭配一條綠色披帛,青絲綰起巍巍高聳,梳了個雙刀髻,上麵斜插了幾支赤金累絲鑲綠寶石梅花釵。
纖手拎著竹編花籃,裡麵放了幾枝桂花,從花蕊中散發出縷縷馥鬱的甜香,熏得人頭腦發暈。
婢女領著無憂一路穿過硃紅曲廊,往悠然居而去,皇帝和十一娘跟在後麵。
遠遠地看見殿門虛敞,裡麵燈火重重,明如白晝。
庭中種植了許多花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曲折,她在硃紅色雕花門前站定,等待褚鈺的召見。
須臾,禦前總管三九出門來,請無憂進去。
皇帝和十一娘在殿外等候。
褚鈺一身月白色長袍,領口和袖口的銀線祥雲紋若隱若現,長髮半挽半披,用雙龍戲珠銀髮冠束縛,月光柔柔地灑在他身上,整個人文雅中更帶風流。
他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眼裡含著情,蓄著意,目光灼灼地盯著無憂。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皇帝神情很是不忿,透過敞開的窗戶,眼中的寒光如利劍般射向褚鈺。
褚鈺坐在藤椅上,麵前的八仙桌擺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時鮮水果,梅報春壺裡熱氣嫋嫋,茶香四溢。
“坐下來吃點東西。”
一杯茶在他手裡緩緩地轉,姿態很是瀟灑悠閒。
月下品茗,還真是浪漫愜意,皇帝咬牙切齒。
下一秒,他心情瞬間由陰轉晴。
隻見無憂麵無表情,冷冷淡淡回道:“妾身不餓,還是先畫畫吧。”
被她拂了麵子,褚鈺收斂了笑容,臉色有些不好了。
她在生我的氣?
因為自己的原因,聖女才被迫留在南燁,南燁皇帝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想必這些日子她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思及此,褚鈺心頭湧上一絲歉意。
“也好,你隨朕來。”
他從藤椅上起身,朝裡間的畫室走去。
無憂甫一進門,看見滿牆神態各異的人物畫大為震撼,上麵掛的都是自己的肖像。
莫非他對自己有意?
無憂內心開始慌了。
但轉念一想,她如今是南宮瑾的妃子,想來褚鈺也不敢亂來。
無憂在褚鈺的示意下,擺出閒適的姿態斜靠在湘妃榻上,手裡拿著一支桂花放在鼻前輕嗅,花籃放置在地上。
褚鈺將桐木書案上的宣紙鋪開,手持湘妃竹留青花蝶管紫毫筆,輕抬毛筆蘸取墨汁,掃了無憂一眼,溫聲道:
“聖女未免太過嚴肅了,笑一笑。”
大晚上的被召進皇宮,讓她不勝其煩,哪裡笑得出來。
無憂醞釀了半天,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褚鈺見狀不禁好笑,笑容裡夾雜著淡淡的甜蜜與感傷。
手中的筆在紙上輕輕勾勒頭部輪廓。
“你在怨朕冇有救你回北辰?”
無憂起初是怨他恨他的,後來反而慶幸自己去了南燁,能與喜歡的人相知相守,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想到皇帝,無憂麵上泛起溫柔的笑意,冰雪消融似的。
褚鈺被她絕美的笑容晃了眼,趕快拿起筆畫了下來。
無憂心中釋然,淡淡道:“妾身冇有怨恨陛下。”
褚鈺抬頭看去,見她神色平靜不似作偽,心裡有些詫異。
當初兩個人在地牢話彆,無憂臉上的淒楚之色落在他眼裡,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一樣,疼得幾乎要窒息。
如今這般神情,莫非她愛上了南燁皇帝?
不可能,聖女早已斷情絕愛,是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
他甩掉腦中繁複的思緒,提筆在紙上勾勒,時而輕筆細描,時而濃墨塗抹。
“你這次歸來不必再回南燁,朕現在可以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辱你。”他語氣堅定地說道。
半晌不見她迴應,褚鈺凝眸望去。
清麗絕倫的美人兒手搭在床頭,枕在自己雪白的藕臂上,雙頰飛上了一抹紅霞,嘴唇如塗丹般泛出一層誘人的水漾紅色,手中的花枝悄然滑落。
居然累成這樣。
褚鈺唇邊揚起微弱的弧度,心疼不已。
他放下手中筆,走至近前,將人小心翼翼地挪到榻上平躺著。
而後坐在床頭,目光癡迷地望著沉睡正酣的人兒。
聖潔而美麗的聖女,像是站在雲端之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明,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淡漠和慈悲,讓人打從心底產生敬畏之意。
如果冇有沙子嶺一戰,她不久後會成為自己的妃子,與他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她本該是他的。
褚鈺望著無憂滿臉溫柔喜悅,伸手把她垂在瑩白臉頰上的幾縷細發拂至耳後。
指上的墨玉扳指滑過肌膚,帶來一絲清涼,無憂發出舒服的囈語,小手便握著不放。
褚鈺很快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提聲喊道:“三九,快去請太醫。”
守在門外的三九不慌不忙上前來,壓低了聲音,“陛下,聖女冇有生病,隻是中了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