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漣豁然起身,甲葉鏗鏘。他將懷中包裹打開,從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邊緣磨損的賬冊,以及數封用火漆封緘、卻已被拆閱的信函。他雙手高舉過頭頂:
“此乃江南度支司秘檔,曆年來所有賦稅、漕糧、河工款項之真實流水!其上所載,與戶部存檔大相徑庭!虛報、截留、貪墨之數,觸目驚心!”
“還有江南佈政使、按察使、數位知府與首輔段明德之密函往來!其中詳述如何瓜分賑災款項、如何偽造賬目、如何打壓異己、如何填補當年江南河工貪墨之驚天窟窿!字字句句,皆有段明德親筆批閱之印鑒、暗記為憑!”
一名內侍小跑著下來,顫抖著雙手接過那疊罪證,小跑著呈上禦案。
段明德的身體終於無法抑製地晃了一晃。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閱儘滄桑、慣於翻雲覆雨的眼眸,此刻死死盯住那份賬冊和密函,瞳孔深處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震駭的裂紋。
怎麼可能......如此詳儘?!
江南的賬目,早已被他經營得鐵板一塊,水潑不進!
這些核心密檔,除了他和幾個絕對心腹,根本無人知曉!是誰?!
他的目光,猛地掃過階下肅立的群臣。是誰背叛了他?!是誰?!
老皇帝不斷翻閱著手上的證據,越看越是怒火滔天!
朕的錢!都是朕的錢!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顫抖著,翻動著禦案上的賬冊和密函。越翻,他蠟黃的臉上越是湧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厲芒。
這老狗!竟敢如此!
“段!明!德!” 老皇帝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你......你還有何話說?!”
段明德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
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在這一刻終於無可挽回地佝僂下去。
“臣......臣......”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陛下。”
安易出列,對著禦座深深一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凝重與痛心:“臣身為尚書令,總理錢糧度支,竟未能及早察覺江南如此滔天巨蠹,致使黎民塗炭,國庫虧空,臣......有失察之罪,愧對陛下,愧對天下!”
他微微側身,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段明德,帶著難以言喻的沉痛,繼續道:
“戈小侯爺所呈之證,臣雖未及細覽,然觀其形製、印信,絕非倉促可偽!江南災情糜爛至此,民怨沸騰,終至燎原之亂,皆因貪墨橫行,蛀空國本!”
“此案駭人聽聞,動搖國基!臣......懇請陛下,徹查到底!無論牽連何人,皆應繩之以法,以儆效尤,以正朝綱,以慰萬民!”
安易話音一落,當即就有數名朝臣出列附和:“懇請陛下,徹查到底!以正朝綱,以慰萬民!”
段明德的目光,在安易臉上凝固了。
那張臉,依舊清雋溫雅,眉目如畫,是他一手雕琢、引以為傲的傑作。
那眼神裡的沉痛,演得如此逼真。
不是彆人!是他!竟然是他!
自己最得意的門生,最倚重的臂膀,是安易背叛了他!!
“君衡......”段明德喉頭滾動,嘶啞地擠出兩個字,帶著滔天的恨意。
他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勢力,他視若禁臠的權力版圖,竟是從內部,被自己親手培養的毒蛇,一口咬穿了!
“來人!” 老皇帝的聲音響起:“剝去他的官服!摘去他的頂戴!打入天牢!嚴加看管!此案......一查到底!凡涉案者,皆按律查懲!”
“遵旨!” 數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衛轟然應諾,大步上前。
象征著朝堂文官巔峰的緋色仙鶴補服被粗暴地剝下,那頂沉甸甸、代表著無上權柄的一品官帽被狠狠摜在地上,金玉鑲嵌的頂珠滾落,在死寂的金磚地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哀鳴。
段明德被兩名鐵塔般的侍衛反剪雙臂,像拖一條破麻袋般向外拖去。
他冇有掙紮,隻是那雙曾經翻雲覆雨、洞悉人心的眼睛,在掠過安易時,死死地、怨毒地釘在他臉上。
安易依舊垂手肅立,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緒。
唯有那緊抿的薄唇,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弧度。
一揚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戈漣肅立階下,玄甲森然,目光沉沉地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落在了安易那看似平靜無波的側臉上。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