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在柵欄外響起,不高,卻清晰地響在段明德的耳邊。
段明德的肩膀猛地一顫!
彷彿被這熟悉的稱呼狠狠刺了一下。他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來。
搖曳的火光下,安易靜靜佇立。
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征尚書令權柄的深緋色官袍,袍服整潔得一絲褶皺也無。
玉帶束腰,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姿。
烏紗帽下,那張清雋如玉的麵容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般的溫潤。
與這汙穢、絕望、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牢籠,形成了驚心動魄的、殘酷到極致的對比。
段明德的目光死死地、一寸寸地刮過安易的臉。
他的視線,最終凝固在安易腰間那條溫潤剔透的玉帶上。
那是尚書令的象征。
是他段明德,親手將他推上這個位置!是他,賦予了他翻雲覆雨的能力!
“嗬......嗬嗬......” 段明德的喉嚨裡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令人牙酸的怪笑。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好......好一個安易!好一個安君衡!”
他猛地撐起身體,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身下黴爛的稻草裡,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安易的眼睛,眼神怨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當初,我給你取表字,‘易’主變通,‘衡’主平衡......執其兩端而用其中,變通守恒,君子之道......好一個‘君衡’!好一個君子之道!”
他猛地向前一撲,枯槁的身體撞在冰冷的柵欄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火把光影狂亂搖曳。
那張佈滿汙垢和皺紋的臉緊緊貼在粗糲的柵欄上,扭曲變形:
“我教你為官之道!教你朝堂傾軋!教你翻雲覆雨!教你心狠手辣!教你如何在這權力的泥潭裡踩著彆人的屍骨往上爬!”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倒好!學得青出於藍!反手就用我教你的本事......用這‘執兩端而用其中’的算計,為我打造了這具萬劫不複的棺槨!好學生!你真是為師的好學生啊!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再次響起,令人毛骨悚然:“我傾囊相授,視你如子如徒!你便是這般回報我的?!”
安易靜靜地聽著,臉上那絲悲憫般的溫潤如同麵具般紋絲不動:“真的嗎?我不信。”
段明德的臉頰抽搐一下,臉上被背叛的悲傷褪去,隻餘下憎恨:“你果然學得好啊......”
“老師。” 安易的聲音依舊平靜:“江南河工,數十萬兩白銀,足以修築三道固若金湯的堤壩。然貪墨橫行,堤壩以次充好,形同虛設。去歲夏汛,三府之地儘成澤國,溺斃百姓三萬七千六百四十一口,流離失所者,不計其數。”
他的目光轉向段明德,平靜無波:“王顯不過一爪牙,您棄之如敝履,無人異議。然江南數百萬生民,何辜?他們,也是您棋盤上可隨意抹去的塵埃麼?”
段明德的狂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然後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哈哈哈,你說什麼?我竟然不知你安君衡是這樣一個天真之人!”
“有意思!哈哈哈!有意思!”
安易不再言語。他微微側身,一直沉默侍立在他身後的侍衛,麵無表情地捧著一個托盤上前。
托盤上,放著一個樸素的白瓷酒壺,和一個同樣材質的酒杯。
安易親自執壺,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酒香清冽,壓過了牢中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他端起酒杯,隔著冰冷的柵欄,遞了進去。
“學生,送老師上路。”
段明德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杯清亮的酒液上,又緩緩移到安易臉上。
那張臉,清俊依舊,平靜依舊,眼神深不見底,冇有得意,冇有嘲諷,冇有憐憫,什麼都冇有。
段明德僵在原地。火把的劈啪聲,遠處若有似無的呻吟,都被放大。
突然,段明德猛地抬手,並非去接那杯酒,而是狠狠一揮!
“啪嚓——!”
白瓷酒杯被掃落在地,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間碎裂成數片。
清冽的酒液潑灑開來,在汙穢的地麵上蔓延開一小片刺目的濕痕,散發出更濃鬱的、近乎妖異的酒香。
“上路?哈哈哈哈!”
段明德盯著地上的碎片,又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狂笑:“你以為......你以為我會飲下這杯毒酒,給你一個‘體麵’?安君衡!我的好徒兒!”
他猛地湊近柵欄,渾濁的眼睛死死鎖住安易眼眸,聲音壓得極低:“你休想!”
安易端著酒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突的笑了一下:“老師,您實在是誤會學生了,著哪裡是什麼毒酒,您犯罪,最後自有國法懲處,這隻不過是學生給您踐行的罷了。”
他繼續說道:“待您歸去那天,學生便不去了,免得看了傷神。”
段明德頓住,突的怒吼:“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