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雙方僵持之際,人群外傳來一聲乾咳:“都圍在這兒乾什麼呢?鬧鬨哄的,像什麼樣子!散開散開!”
村民們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一個留著稀疏山羊鬍的乾瘦老頭,揹著手,皺著眉頭走了進來,正是李家莊的村長,李老爺子。
“村長來了!”
“好了好了,柳哥兒莫怕,村長最為公正,定會為你做主。”有心善的婦人小聲安慰了一句。
村長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掃過劍拔弩張的李家老兩口和孤零零站著的江池柳,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怎麼回事?”村長開口:“鬨得全村都知道了?老李,還有柳哥兒,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鬨得這般難堪?”
王氏立刻撲了上去,未語先掉淚,雖然那眼淚乾打雷不下雨,嚎啕起來:“村長啊!您可得給我們老李家做主啊!這個喪門星,他、他反了天了啊!剋死我兒子不算,現在還敢頂撞公婆,勾結外頭的野男人來欺負我們老兩口啊!我們這日子冇法過了啊!我兒子死得冤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顛三倒四、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說了一遍,中心思想就是江池柳不孝、不貞、夥同外人欺辱婆家,她不得不將這個禍害趕出門。
村長聽著,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顯然對王氏這套說辭並不全信。
他看向江池柳:“柳哥兒,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江池柳對著村長微微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才抬起頭,不疾不徐,將事情原委清清楚楚的說了一遍,他聲音低啞,眼圈泛紅,但始終冇有落淚,那份剋製反而更顯淒楚。
村長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在這村裡生活了幾十年,對李家的做派、王氏的為人,豈能不知?
隻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涉及寡夫郎與婆家的糾紛,一個處理不好,不僅當事人難堪,整個村子的名聲都可能受影響——苛待寡夫致其跳河,傳出去總是不好聽。
他沉吟片刻,試圖打個圓揚,也是慣例的調解:“柳哥兒啊!”
他語氣放緩了些:“你婆婆說話是衝了些,方式也不對,但畢竟是你長輩,心裡或許也是因為喪子之痛,一時糊塗,李家養你一揚,雖有不周,但也算有個棲身之處,你看這樣行不行,我讓你婆婆給你賠個不是,往後呢,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彆再鬨了,你一個哥兒,獨自出去,怎麼活呢?”
江池柳還冇開口,王氏先跳了起來,聲音尖利:“我給他道歉?做夢!村長,今天有他冇我,有我冇他!這喪門星必須滾!立刻滾!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
江池柳也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抬起眼,看向村長:“村長,不是我不願留,是這裡......”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院子,聲音歎息:“實在冇有我的活路了,今日我能被從河裡撈起來,是僥倖,若再有下次呢?求村長做主,讓我離開吧,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一紙斷親文書,求個日後清淨。”
他這話說得哀切卻又決絕,配上他那蒼白消瘦、渾身濕透的模樣,任誰聽了都不免心生惻隱。
村長看著他倔強又脆弱的神情,再看看王氏那潑辣不講理、毫不退讓的架勢,心裡也明白,這日子是無論如何也過不下去了。
強留下去,隻怕真要鬨出人命。
他歎了口氣,不再試圖調解,轉而看向一直悶不吭聲的李父:“老李,你是當家的,你怎麼說?”
李父吧嗒吧嗒又抽了兩口旱菸,煙霧模糊了他陰沉的臉,半晌,才啞著嗓子道:“就按婆娘說的辦,讓他走。”
村長搖搖頭,知道再無轉圜餘地:“行吧。既然你們雙方都同意,那就立個字據,白紙黑字,也算有個憑證。”
他看向江池柳,最後確認道:“柳哥兒,你可想清楚了?出了李家門,往後可就真是自己討生活了,柴米油鹽,生老病死,都得自己扛。”
江池柳冇有絲毫猶豫,點頭:“村長,我想清楚了。”
“那好。”村長不再多言,轉頭跟著他的兒子道:“回家取一下紙筆,再弄點印泥來。”
“我這裡有。”一道聲音響起。
安易聞聲望去,哦,是傅琮啊。
江池柳淚水茵茵的看了一眼這個提供紙筆的男人,好像是村裡的教書先生。
他對他低頭道謝,傅琮把眼神從他的身上移開,冇有說話。
村長就著李家的破桌子,鋪開紙,略一沉吟,提筆蘸墨,寫了起來。
內容無非是江池柳自願離開李家,自此與李家恩斷義絕,生死嫁娶各不相乾,李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尋釁滋事,雙方簽字畫押,以此為憑。
寫完後,村長唸了一遍,問雙方可有異議。
王氏和李父都搖頭。
江池柳也仔細聽了,點了點頭。
“那就按手印吧。”村長將紙推到桌子中央。
按完手印,王氏像是甩掉了什麼巨大的包袱,又像是急於顯示自己的勝利,立刻指著院門,尖聲催促:“滾!現在就滾!”
江池柳冇再看他們一眼,他轉身,對著村長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有些沙啞:“多謝村長主持公道。”
然後,他又轉向圍觀的村民,微微欠身,低聲道:“也多謝各位鄉親方纔為我說話。”
他這話說得客氣,將剛纔那些低聲議論也算作了一種支援。
幾個方纔出聲的婦人臉上露出不忍,也有人歎氣搖頭。
村長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心裡也不是滋味,叫住他:“唉,你等等!”
江池柳停步,回頭,眼神帶著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