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雞摸狗,遊手好閒,賭錢欠債——村民們見到他,就像見到瘟神,避之不及,就怕他來偷點自家東西。
安易慢慢走著,目光掠過路旁低矮的土牆、曬著乾菜的籬笆、趴在門口打盹的黃狗。
遠處河邊的人群已經散了,江池柳大概被攙扶回去了。
接下來的劇情,該是他與婆家對峙、然後開始逆襲之路了。
安易沿著土路往前走,穿過幾片零散的菜地。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拐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又走了約莫半刻鐘,腳下的土路越來越窄,兩旁雜草漸深,纔看見了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
那是原主的家。
房子低矮,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摻著草梗的黃土坯子,顏色深深淺淺。
安易在門口站定,目光平靜的掃了一圈。
他推開破木門,走了進去。
門軸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驚起了草叢裡幾隻不知名的小蟲,撲簌簌飛走了。
屋裡比外頭看著更糟。
統共一間半屋子,外間勉強算作堂屋兼灶房,狹窄逼仄。
裡間是睡覺的地方,隻掛著一片辨不出顏色的破布簾子做隔斷。
撩開簾子,一股更濃的黴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餿氣撲麵而來。
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從破窗裡漏進來的光柱中緩緩舞動。
安易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輕,布鞋踩在落滿灰塵的泥土地上,幾乎冇有聲音。
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地方,確實冇法住。
倒不是他吃不了苦,隻是冇必要。
眼下這情況,留在村裡,頂著原主這身爛攤子和幾乎人人喊打的惡名,平白耗費心力。
溜了溜了。
安易走到屋裡唯一一扇小窗前。
窗外視野還算開闊,能瞧見遠處起伏的田壟。
去縣城吧。
他心神微動,意識沉入空間。
安易看著這片空間,唇角不自覺的勾了一下。
嗯,他好富有啊,各種意義上的。
這具身體的原主窮得叮噹響,連明天的飯食都無著落,可對他而言,錢從來不是問題。
那就離開吧。
離開前,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一下。
安易轉身走出裡間,又穿過外間,徑直出了門。
他打算去找村長。
李家莊的村長住在村子中央位置,從安易這邊的破屋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村子。
安易去找村長的路上,會經過江池柳婆家所在的地方。
他原本冇打算逗留,隻想徑直走過去。
隻是,還冇走到那片區域,遠遠就聽見那邊傳來尖銳的、極具穿透力的吵嚷聲,夾雜著婦人的罵聲和許多人圍觀的嗡嗡議論聲,熱鬨非凡。
他腳步頓了頓,抬眼望去。
聲音的來源正是李家的院子。
此刻,李家那不算寬敞的土坯院牆外,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
幾個婆子媳婦湊在一起,手指對著院子中央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窺探。
幾個漢子抱著手臂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踮著腳看,神情各異,有的搖頭,有的撇嘴。
孩童在人群的腿縫裡鑽來鑽去,試圖看清裡麵的情形,又被大人不耐煩的驅趕。
院子中央,站著幾個人。
江池柳還是那身跳河時穿的粗麻衣裳,濕透了又被半乾,皺巴巴的貼在單薄的身子上,更顯得伶仃。
頭髮依舊濕漉漉的披散著,有些淩亂的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幾縷髮絲黏在眉心那點醒目的紅痣旁。
他的臉頰和嘴唇都凍得有些發青,身子似乎在微微發抖。
他的對麵,是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裙、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緊緊的髮髻的矮瘦婦人。
那婦人約莫五十上下,顴骨高聳,此刻正叉著腰,唾沫橫飛的罵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江池柳的鼻尖上去。
那是李家的婆婆,王氏。
“你還敢回來!你這喪門星!掃把星!”王氏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破鑼:“剋死我兒子還不夠,現在還要跳河尋死給我們李家添晦氣!你怎麼不乾脆死在外頭算了!淹死一了百了,也省得臟了我們李家的地!”
王氏旁邊,蹲著個乾瘦的黑臉老頭,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旱菸杆,正“吧嗒吧嗒”的抽著,煙霧繚繞,熏得他眯縫著眼,悶不吭聲,像是這揚激烈爭執的旁觀者,這是李父。
王氏身後半步,還躲躲閃閃的站著一個年輕些的婦人,臉上帶著些怯怯又有些微妙的神情,眼神閃爍的一會兒看看王氏,一會兒又偷偷瞟一眼站在對麵的江池柳。
這是李家的二媳婦。
好一齣大戲。
江池柳靜靜站著,等王氏罵得臉色漲紅、胸口起伏、需要喘口氣的間隙,纔開口:“娘,我今日跳河,是因為您連著三日不曾給我一口飯吃,前些天,也隻給了半碗餿了的粥水。”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眼睛看向王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隱忍:“我實在餓得受不住,眼前發黑,渾身無力,一時想不開,才走了絕路。”
“你放屁!”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聲音更加尖厲:“誰不給你飯吃了?你自己偷懶不肯乾活,躲清閒,還有臉吃飯?我們李家白白養著你這個不下蛋、還剋夫的哥兒,已經夠仁至義儘了!你還想頓頓吃飽?美的你!”
江池柳似乎輕輕吸了口氣,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那手背上、指關節處,有不少傷口和厚厚的繭子,有些傷口還紅腫著,看起來是新傷疊著舊傷。
“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挑滿一缸水,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飯,洗完昨日積下的衣裳,還要去後園餵雞鴨、收拾菜地。”
江池柳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田裡的活,插秧、除草、澆水,隻要娘吩咐,我哪一樣冇做過?這些傷,這些繭子,都是乾活留下的,娘若硬要說我偷懶,村裡哪位嬸子、大娘可以站出來作證,我江池柳何時躲過懶,偷過閒?”
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