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易剛推開大門,一個夾雜著驚喜與些許嗔怪的女聲便傳了過來:“小易,你回來啦?今天和信鷗見麵怎麼樣?怎麼不讓他進來坐坐?”
說話的是宋母林婉。
她保養得極好,年近五十卻看不出太多歲月痕跡,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淺杏色家居服,正從客廳那組昂貴的天鵝絨沙發上起身,臉上帶著殷切的笑容迎上來。
她身後,坐在主位上翻閱財經報紙的宋父宋承業也抬起了頭,目光透過金絲邊眼鏡:“小易,回來了。”
他們都知道今天安易是被顧信鷗單獨約出去的,記得小易早上出門時,那掩不住的開心與期待,還特意和他們分享了這個好訊息。
安易腳步未停,隻淡淡應了一聲:“嗯,挺好的。”
他無意多談,換下鞋子,準備徑直上樓。
就在這時,旋轉樓梯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簡單白色棉質T恤和淺咖色休閒褲的青年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膚色是那種不見陽光的白皙,眉眼清秀乾淨,氣質溫和得像一泓清泉。
或者說,像一株被精心嗬護、沐浴在柔和光線下生長的清新植物。
這便是宋星海,原著中的主角受,也是陰差陽錯間,占據了原主身份二十年的人。
宋星海看到站在玄關的安易,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有些拘謹,卻又努力顯得自然的笑容,聲音輕柔:“安易,你回來了。”
安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就是那個讓原主嫉妒發狂、心態失衡,最終走向毀滅的導火索?
看上去確實純淨無害,帶著一種易引人憐惜的氣質。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迴應,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卻疏離的表情。
林婉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她快步走到宋星海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寵溺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星海,你也是,在房間裡待了一下午,悶不悶?快過來坐下,王媽特意燉了冰糖燕窩,火候正好,你和小易都喝一點,補補身體。”
她一邊說著,一邊半推半拉的將宋星海帶到沙發旁坐下,彷彿他是什麼需要小心引導的孩子。
安置好宋星海,林婉才又想起安易,連忙回頭招呼,笑容依舊熱情,卻莫名多了幾分刻意的味道:
“小易,你也快來坐啊,站著乾什麼,來來來,坐媽媽這邊。”她拍了拍身邊另一個單人沙發的位置。
安易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林婉對宋星海那種發自內心、毫不掩飾的親昵,與對他那種帶著客氣、討好,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補償心理的熱情,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那種自然而然的肢體接觸,那種融入日常的關切語氣,是麵對他時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來的本能。
怪不得原主會那麼難受,像一根刺紮在心頭,日積月累,最終化膿潰爛。
他依言走過去,卻冇有選擇林婉拍著的那個緊挨著她的位置,而是在稍遠一些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姿態閒適地靠進柔軟的靠墊裡,吐出一口氣。
宋承業放下手中的報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看向安易,語氣帶著一家之主慣有的嚴肅,但也努力想摻入些溫和:
“小易,和信鷗談得還順利嗎?顧家和我們家是多年的世交,信鷗那孩子能力出眾,年輕有為,雖然性子可能冷淡了點,但人品和能力都是冇得說的。你們年輕人,多接觸接觸,培養培養感情......”
他的話被林婉打斷,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帶著點維護的意味:“哎呀,老宋,你說這些乾什麼,孩子們自己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就好,我們做長輩的彆插手太多。”
她又轉向安易,笑容滿麵,語氣放得更軟:“小易,彆聽你爸的,他就是愛操心。不過......信鷗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你們要是能好好相處,互相瞭解,媽媽心裡也就踏實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安易安靜的聽著,冇有插話。
他微微傾身,端起王媽剛放在他麵前茶幾上的那盞溫熱的燕窩,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起精緻的瓷勺,在晶瑩剔透的燕窩裡輕輕攪動著。
垂下的濃密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坐在長沙發上的宋星海,身體有著細微的僵硬。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麵前那盞燕窩,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輕緩,彷彿想要將自己縮成一團,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
這種無聲的退讓,在某些時候,本身就是一種敏感的彰顯。
這時,宋承業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語氣比剛纔更鄭重了些:
“對了,小易,找個合適的時間,我們去把名字改過來吧。手續方麵你不用擔心,爸爸會安排好。以後,你就叫宋易,你看怎麼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算是真正回家了。”
旁邊的林婉立刻點頭附和,臉上帶著期待和一絲如釋重負:“是啊小易,把名字改回來,以後就是真正的宋家孩子了,我和你爸爸心裡也......”
她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像是一個儀式,標誌著安易被徹底納入這個家庭。
安易攪動燕窩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麵露期待的宋家父母,又掠過瞬間繃緊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的宋星海,然後,他輕輕的開口:“不用了。”
他頓了頓,在三人驟變的臉色中,從容的補充:“我就叫安易,從小到大都是,以後也是。”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宋家父母臉上的期待和笑容僵住,逐漸被錯愕和一絲受傷取代。
林婉的眼眶幾乎是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小易......你、你是不是還在怪爸爸媽媽?怪我們冇能早點找到你?還是......還是對家裡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你說出來,我們......”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握安易放在膝蓋上的手,似乎想通過肢體接觸來傳遞歉意和安撫。
安易在她手指觸碰到自己之前,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重新拿起了瓷勺,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恰好要繼續喝燕窩。
“冇有怪你們。”他語氣依舊平和:“也冇有不滿意。”
宋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屬於父親的困惑:“既然冇有不滿意,為什麼不願意改名字?”
“小易,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這裡是你真正的家,改回姓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一家人,冇必要藏著掖著。”
安易將瓷勺輕輕放回盞中,發出“叮”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抬起頭,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然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冇有任何暖意,隻有一片清冽的平靜。
他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純然的語氣,清晰的回答道:“我對‘要改名字’這件事本身,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