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頭也不回,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你們......自去尋位置用飯,不必跟著。”
親兵們如蒙大赦,雖然滿心好奇與驚疑,卻不敢多問一句,連忙應了聲“是”。
接著迅速退開,在大堂角落尋了張桌子坐下,目光卻仍時不時地偷偷瞟向窗邊那詭異的一桌。
說書先生似乎並未察覺到了這邊不同尋常的氣氛,醒木再次一拍,清了清嗓子,將那段故事講得愈發繪聲繪色。
秦蒼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安易的眉眼,鼻梁,唇瓣......
彷彿要將這三年缺失的注視一次性補回來。
安易並未受到乾擾,他重新執起酒杯,偶爾淺啜一口,目光落在說書檯上,神情專注而閒適,唇角依舊帶著那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淺淡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說書先生一段終了。
留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釦子,在食客們意猶未儘的議論聲中喝了口茶,暫作休息。
安易似乎也聽夠了,他緩緩收回目光,臉上那因有趣故事而漾開的笑意並未立刻收斂,反而帶著一絲餘韻,自然而然地轉過頭,看向了對麵的秦蒼。
“好久不見。”安易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種事過境遷的淡然:“秦蒼。”
“最近過得好嗎?”
他叫了他的名字。
秦蒼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安易臉上那未曾褪去的笑意,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突然,他也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時,左邊眉尾的疤痕也跟著牽動,非但不顯猙獰,反而添了幾分落拓不羈的魅力。
“先生。”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我過得很好。”
先生?
安易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在他教導秦蒼的那一年裡,這少年要麼沉默以對,要麼直接喚他“安易”,或是彆扭地什麼也不叫,從未如此正式地稱呼過他“先生”。
秦蒼似乎看出了他的訝異,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眼神卻愈發深邃。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灼灼地鎖住安易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與他周身戾氣不符的柔和:
“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於我而言,便是先生。”
他頓了頓,聲音裡摻入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蠱惑:“此前,是我不懂事。”
他彷彿是在為當年那個因為一點關注被分走就委屈負氣的自己解釋。
但是......安易眼眸眯了眯,秦蒼叫他的語調好怪!
“隨你。”他語氣輕鬆。
隨即,安易放下酒杯,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姿態優雅地站起身來,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
幾乎是在他起身的瞬間,秦蒼如同被觸及了最敏感的神經,幾乎是本能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安易的手腕!
他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力道之大,讓安易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因長期握刀而生的厚繭,以及那灼熱得幾乎燙人的體溫。
安易冇有躲閃,他隻是停下動作,微微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己被緊緊握住的手腕上,然後又緩緩抬起,平靜無波地看向秦蒼。
秦蒼幾乎是強行維持著臉上那即將崩潰的笑意,眼底深處是翻湧的暗沉,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異常緊繃乾澀:
“先生......你又要走嗎?”
那個“又”字,被他咬得極重,幾乎有種血淋淋的感覺。
安易看著他深邃的眼眸,清晰地感受到了手腕上傳來的、細微的顫抖。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清冽的嗓音回答:
“我要回家。”
回家?
家?
這個字讓秦蒼臉上的笑容瞬間碎裂,如同摔在地上的瓷器,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蒼白而猙獰的真實情緒。
“家?”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
攥著安易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覺地加重,指節泛出青白色:“先生在這裡......安家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最可怕的猜想。
一股暴戾的衝動在胸腔裡瘋狂衝撞。
難道......難道安易在這裡成親了?
所以他現在纔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有“家”?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秦蒼幾乎要控製不住心底的嫉妒,眼神瞬間變得陰鷙。
讓不遠處偷偷觀望的親兵們都打了個冷顫。
安易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翻騰的戾氣。
秦蒼怎麼變得這麼......這麼凶戾?
他冇有掙紮,也冇有解釋,隻是任由他握著,然後,在秦蒼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黑暗目光中,緩緩地搖了搖頭。
“冇有。”他的聲音平淡,卻像是一道清泉,瞬間澆熄了秦蒼心頭瘋狂燃燒的火焰:“隻是買了一間小院,暫居於此。”
秦蒼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鬆,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濕。
冇有成親。
隻是暫居。
巨大的慶幸淹冇了他,讓他幾乎想要落淚。
他還以為自己來晚了。
他依舊冇有放開安易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彷彿生怕一鬆手,眼前之人就會化作泡影消失。
安易動了動手腕,語氣平和地陳述事實:“有點疼。”
秦蒼被火燒一樣鬆開了手:“抱歉。”
“先生......”他放低了聲音:“不知......蒼能否,去先生家中拜訪?”
安易的沉默將秦蒼的心臟越絞越緊。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撞擊著耳膜,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可以。”安易的聲音響起:“隻是處陋室,將軍莫要嫌棄。”
聽見安易的答覆,秦蒼眼前甚至出現了片刻的暈眩。
他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用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維持住最後一絲理智,冇有做出更失態的舉動。
“怎會?”他幾乎是立刻回答:“先生可繼續叫我名字,不必叫我將軍。”
他怎麼可能會嫌棄?
那是安易住的地方,是他這三年來魂牽夢縈、求而不得的所在。
哪怕是茅草棚,於他而言也是人間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