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寒來暑往,一年光陰倏忽而過。
小院依舊是那個破敗的小院,隻是院角那幾株綠植在安易偶爾的照料下,頑強地舒展著翠綠的葉片,增添了幾分生機。
安易往那邊看了一眼,也該開花了呀。
這段時間,安易通過腦海中那不曾停歇的評論區,知曉了方懷興的近況。
他果然被那位致仕的太傅尤博瀚收為關門弟子,正被拘在府中,進行著嚴苛的學習,為未來的青雲之路打下堅實的基礎。
而秦蒼的變化,卻是肉眼可見的。
他的身量抽條般長高了些許,雖然依舊偏瘦,但不再是之前那副孱弱模樣,肩背的線條隱約有了少年的勁瘦力量感。
長期的狩獵和勞作,讓他動作間帶著一種野性的利落。
更重要的是,自從識字關闖過之後,他的學習進度快得驚人。
那顆原本被貧瘠生活和世人惡意所蒙塵的頭腦,一旦被知識的鑰匙打開,便爆發出驚人的潛力。
不再是初學時那般磕磕絆絆,如今他已能流暢閱讀各種書籍,甚至開始接觸一些淺顯的經義文章,舉一反三。
領悟力讓安易也偶爾會投去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目光。
這日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滿小院。
安易剛講解完一段篇章,秦蒼垂眸靜聽,眼神專注。
結束後,他便如同過去一年裡的每一天一樣,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向那個簡陋的廚房角落,開始熟練地生火、淘米、準備食材。
昨日安易買了一條魚養在水缸,正好今日燒了。
安易冇有阻止,隻是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目光平靜地落在秦蒼忙碌的背影上。
少年動作麻利,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專注處理食材的側臉在光影下顯得輪廓分明,褪去了不少最初的稚嫩與尖銳,多了份沉靜。
安易看著他,如同觀察一株自己澆灌的植物,看著它從蔫萎到逐漸舒展枝葉,茁壯成長。
這顆曾經渾身是刺的苗苗,確實在他漫不經心的照料下,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飯菜的香氣很快瀰漫開來。
秦蒼將燉得恰到好處的魚湯和幾樣清爽小菜端上木桌。
兩人沉默地用著飯,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秦蒼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隻是習慣使然。
他偷偷抬眼覷著安易,見對方依舊是那副慢條斯理、彷彿在品嚐珍饈的模樣,心中那份隱秘的期盼又悄然湧動。
他攢了半年的錢。
每次賣了獵物,他都小心翼翼地留下一部分,將換來的銅板一枚枚藏好。
前幾天他去縣城賣一批皮子時,在一家當鋪的櫃檯裡,看到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雲紋,素雅乾淨。
他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它應該屬於安易。
隻有安易那樣的人,才配得上那樣乾淨剔透的東西。
他不知道安易會不會喜歡,但他想送給他。
不喜歡也沒關係,他可以再找,總能找到合他心意的。
吃完飯,秦蒼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將廚房擦拭得乾乾淨淨,連灶台角落都不放過。
這是他每日離開前必做的事情。
他收拾停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告辭,然後去山裡檢視陷阱,心裡盤算著明天一早就去縣城把那枚玉佩買下來。
就在這時,安易卻開口叫住了他。
“秦蒼。”
秦蒼腳步一頓,轉過身,看向安易。
安易坐在那裡,月白色的長衫襯得他膚色如玉,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美得有些不真實。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的淺笑,如同春風吹拂水麵,漾開細微的漣漪,讓人心生暖意。
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秦蒼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僵住。
“明日,你便不用再來了。”
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冽平穩,語氣溫和。
可講出的話卻如此讓人難過。
秦蒼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直勾勾地盯著安易那張含笑的臉,一時間,耳邊嗡嗡作響,幾乎以為是自己連日勞累出現了幻聽。
他下意識地搖頭,嘴唇翕動,發出乾澀的聲音:“......什麼?”
安易臉上的溫和笑容不變,卻也冇有收回那句話的意思。
他看著秦蒼,眼神依舊是那般平靜。
“我說......明日你可以不用再來了。”他輕輕地說,語氣冇有加重。
秦蒼隻覺得一顆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狠狠地向無底深淵墜去。
四肢百骸都在發冷,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半晌,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他腦中飛快地回憶著最近的一切,他有冇有哪裡做得不好?
是昨天的字寫得不夠端正?還是飯菜做得不夠美味?
亦或是......他隱藏的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被察覺了?
安易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他,又彷彿完全置身事外:“冇有。”
他回答得乾脆:“你很好,冇有做錯任何事。”
“那為什麼......”秦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強忍著,不讓那哽咽泄露分毫。
安易微微側頭,目光似乎投向了院外廣闊的天空,語氣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我在這裡,待得夠久了。”
他頓了頓,複又看向秦蒼,唇角彎起的弧度完美無瑕:“天下之大,任我遨遊。自然是該離開了。”
秦蒼像是冇有聽懂,或者說,拒絕去理解“離開”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他喃喃地重複:“離開?”
“嗯。”安易輕輕頷首,肯定了他的疑問。
秦蒼仍然懷著一絲微弱的的希望,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眼神死死地鎖住安易:“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安易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清越動聽,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秦蒼最後的心防。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隨意:“歸期不定。或許會回來,或許......便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