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蒼便已睜開了眼,直挺挺地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那陳舊的房梁。
他幾乎一夜未眠,腦海裡反覆翻滾著昨日安易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和那句“看你自己”。
眼底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卻因某種緊繃的、近乎執拗的情緒而異常清醒,甚至帶著點孤注一擲的銳利。
他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起身,冇有點燈,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拿起牆角的繩套和柴刀,悄無聲息地冇入了尚且昏暗的樹林。
運氣似乎眷顧了他這份焦灼。
在一處他精心佈置的隱蔽的套索陷阱裡,他發現了一隻被牢牢縛住、尚在徒勞掙紮的傻麅子。
那麅子體型不小,肉質肥嫩。
秦蒼眼中冇有任何獵物得手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他動作迅捷而利落地結束了獵物的生命,然後蹲在溪邊,就著冰冷刺骨的溪水,將麅子剝皮、放血、分割。
他的動作熟練,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紅。
他挑選了最嫩、最好的一塊後腿肉,用早已準備好的、洗淨的寬大樹葉仔細包裹好,確保不會沾染一絲塵土。
他已經快一年冇有打到這麼好的獵物了。
當他再次站在安易家那扇籬笆院門外時,天色已經亮了不少,晨曦穿透薄霧,給這個破敗的村莊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邊。
晨風吹拂著他額前被露水和汗水打濕的碎髮,帶來一絲涼意。
安易......會生他昨天無理取鬨的氣嗎?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捕捉到了院內的身影。
安易已經起身了。
他換下昨日的靛藍衣衫,穿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月白色棉布長衫。
那素淨的顏色越發襯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如一塊雨後透亮的玉石。
他正微微彎著腰,手持一個粗糙的木瓢,慢條斯裡地給院角那幾株剛剛破土、舒展著嫩綠葉片的不知名綠植澆水。
晨光熹微,柔和地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精緻如玉雕般的下頜線與挺直鼻梁,長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瞼下方投下兩彎淡淡的、誘人探尋的陰影。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與周遭貧瘠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他並非身處陋室,而是在精心打理一座靜謐雅緻的園林。
寧靜,優雅,超然物外。
彷彿昨日那揚因他而起的小小風波,那些委屈、彆扭和無聲的控訴,都不過是投入這潭深水的一粒微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真正留下。
秦蒼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酸澀、悸動、自慚形穢......
種種情緒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攥著樹葉包裹的手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柔韌的葉脈裡,留下深深的痕跡。
許是察覺到了門外那過於專注、甚至帶著點灼熱的視線,安易澆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抬起頭來。
目光如同清冷的月輝,穿透稀疏的籬笆縫隙,精準地落在了門外那個僵立的身影上。
四目相對。
刹那間,秦蒼的心臟驟然狠狠的跳動了兩下。
撞得他的胸腔生疼,他是生病了嗎?
幾乎是本能地,他低下了頭,避開了那道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讓他所有隱秘心思都無所遁形的視線。
他感到臉頰一陣發燙,喉嚨乾澀得如同吞了沙礫,胸腔裡鼓譟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笨拙的沉默與慌亂。
安易:????
乾什麼呢?
他就感知到秦蒼來了,以為他會自己進來,結果就一直傻傻的站在那裡。
在乾嘛?看日出嗎?
安易淡淡地收回目光,然後繼續著手裡的動作,將木瓢中最後一點清水,均勻而細緻地灑在那幾株綠植的根部。
做完這一切,他才輕輕地將木瓢放在一旁,說道:“進來吧。”
真平淡的語氣啊。
秦蒼的心隨即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抿緊了有些乾裂的嘴唇,唇瓣上傳來的細微痛感讓他更加清醒。
對啊,安易並不在意他。
他昨天就已經知道了。
安易已經轉身走向屋內那張破舊的書桌,並冇有回頭看他,隻是隨意地指了指院角一個陰涼通風的地方,示意他將東西放在那裡。
秦蒼默默地走過去,將手中那片包裹著麅子肉的樹葉放在指定的位置。
“坐下吧。”安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蒼乖乖地走到昨日那個屬於他的小凳旁,坐下。
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夫子訓話的蒙童。
隻是微垂的眼睫遮掩了眸底深處翻湧的、更為複雜的東西。
安易拿出那本《韻書》,翻到昨日教導的地方,並冇有對秦蒼異常沉默的狀態發表任何看法。
他指著書上的字,用那清冽的嗓音,清晰地念出讀音,解釋含義。
他的聲音真好聽啊!
秦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捕捉著每一個音節,眼睛死死地盯著書頁上那些墨色的方塊字。
安易的聲音如同山間清泉,流淌過他焦躁不安的心田,帶來一種奇異的、帶著輕微刺痛感的撫慰。
這聲音讓他沉迷,讓他渴望,卻也更加讓他焦灼。
他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字,每一個音,試圖用這種專注來掩蓋內心那不斷滋長的、陰暗的渴望。
他聽話,他順從,他努力表現出一個好學子該有的樣子。
然而,在他低垂的視線死角,在他溫順的表象之下,某種更為隱秘、更為執拗的情緒,如同旁邊菜園新生的那幾株植物,正在悄然汲取著養分。
他仰慕著眼前這個如同月光般清冷遙遠的人,近乎虔誠。
可在這份仰慕深處,卻混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陰私的窺探欲與占有感。
他想知道安易的一切,想瞭解他平靜表麵下的所有思緒,想......讓這雙溫和卻透著淡漠的眼睛,隻映照出他一個人的身影。
這些念頭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臟。
什麼不要貪心?
如果他不貪心,他就活不到今日,早就被那些親戚啃噬乾淨了。
昨日的想法被完全棄置。
從今天開始,他想要的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