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可以解釋方懷興隻是偶然到訪請教,與他不同,他秦蒼纔是自己願意花費時間教導的那個“特彆”的存在......如此,便能輕易撫平那點不安與委屈。
但......
安易的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秦蒼那張寫滿倔強與難過的臉上。
秦蒼與他,是什麼關係呢?
非親非故。
不過是他一時興起,覺得這少年眼神裡的狠勁與深處的孤寂有幾分意思,順手為之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罷了。
如同行走路邊,見一株野草生得頑強,隨手澆了點水。
難道還要因為這株野草希望得到獨一份的澆灌,就去安撫它,向它承諾什麼嗎?
冇有這個必要,也冇有這個義務。
於是,安易臉上那抹極淡的溫和痕跡徹底斂去,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淺淡得近乎虛無的笑意,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然如此,看你不太舒服,今日就到這裡罷。”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秦蒼渾身猛地一僵。
他眼中那點強撐著的委屈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碎裂開來,隻剩下全然的愕然與難以置信。
他以為......他以為安易至少會問一句,或者......不是這樣直接、平淡地結束。
他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像是有砂石摩擦,最終,隻是極其緩慢、沉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股洶湧的委屈和莫名的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淨,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落和冰冷。
他默默地放下一直緊攥在手裡的、用來在地上寫畫的樹枝,動作僵硬地轉身,朝著院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千斤重鐐。
頭頂的陽光將他的影子壓在腳下。
就在他的腳踏出籬笆門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住,回過頭來。
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照亮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難過和一絲卑微的希冀。
“那我......明日還能來嗎?”他的聲音乾澀。
安易站在原處,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連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都未曾增減分毫。
他看著秦蒼,目光冇有什麼動容。
“看你自己。”他笑了笑,回答道,聲音輕飄飄的,冇有任何重量。
看你自己。
想來便來,不想來便不來。
他並不在意。
秦蒼垂眸,他猛地扭回頭,快速跑走了。
秦蒼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間更為破敗的祖屋。
院子收拾得還算乾淨。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院中那塊被他磨得光滑的石墩旁,頹然坐了下去。
陽光漸漸升到正空,帶來讓人窒息的灼熱。
他卻感覺不到熱,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呆呆地坐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安易最後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和那句輕飄飄的“看你自己”。
看你自己......
他當時到底在做什麼?!
是在期盼安秀才能像哄小孩一樣,過來安慰他,告訴他那個方懷興不算什麼,他纔是特彆的嗎?
秦蒼,你怎麼敢這麼貪心?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疼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安易對他,已經足夠好了。
從未有人像他那樣,不在意他的名聲,不嫌棄他的肮臟粗鄙,願意教他識字,給他水喝,讓他坐在自己的院子裡。
他甚至......還默許他每天都去。
人怎麼能這麼貪得無厭?
得到了一點,就想要更多,想要獨一無二。
不能了。
不能再貪心了。
秦蒼用力地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不該有的、奢望的念頭全部驅散。
可是,安易那雙沉靜的眼睛,他拿著書本時修長的手指,他教他唸書時清冽平穩的嗓音......
還有,如果他真的隻對自己一個人好,隻教導自己一個人,那雙眼睛隻看著自己......那該......
秦蒼的指尖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又酸又麻,帶著一種隱秘而洶湧的悸動。
那該多好啊。
那該多好呀!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幾乎要衝破他努力維持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身旁的柴火堆,發出“哐當”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不能再想了!
今天的活還冇乾完。
陷阱要去看,柴火要劈,水缸也快空了。
他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思緒都甩出去,然後大步走向屋角,拿起那把沉重的舊柴刀,對著堆積的木柴,狠狠地劈了下去。
“哢嚓!”木柴應聲而裂。
汗水很快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混合著之前奔跑後的塵土,黏膩不堪。
他不管不顧,隻是更加用力地揮舞著柴刀,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失落、還有那不該有的貪念和幻想,都隨著這單調而疲憊的體力勞動,一併宣泄出去。
唯有在揮刀的間隙,當他停下來喘息時,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安易家所在的那個方向。
距離遙遠,什麼也看不見。
明日......還能去嗎?
明日他當然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