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此前和淩風遙一起也是這般,到處走走,嚐嚐美食,他的舌頭可挑得很。
待他回到那間破敗小屋時,已經月上中天,清冷的輝光透過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將在縣城買回的物資妥善放好,屋內依舊簡陋,卻因這些新增的物件,隱隱多了幾分活著的氣息。
安易滿意得點頭,不錯!
翌日清晨,陽光尚未完全驅散晨霧,安易便已起身。
他換上了一身昨天買回的靛藍色棉布改製成的簡單長衫,雖手藝算不上精細,但布料乾淨挺括舒適,穿在他清瘦的身形上,襯得那張蒼白卻俊美的臉多了幾分難言的清雅氣度。
他正打算去院中看看那幾叢頑強的野草,稍微整理一下這個過於荒疏的院落,一陣熟悉而輕微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停在了籬笆門外。
是秦蒼。
少年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短打,身上似乎又添了些新的擦傷,但眼神卻比昨日明亮了些許。
他手裡拎著一隻還在微微掙紮的肥碩山雞,站在門外,有些遲疑,冇有像昨日那樣直接推門。
安易走到門邊,拉開了籬笆門。
晨光中,秦蒼看到他一身嶄新的靛藍布衣,眼神似乎亮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垂下,將手中的山雞往前一遞,聲音悶悶的:“......給。”
安易:......
他看著秦蒼倔強的模樣,行吧。
“山雞挺肥,你收穫不錯。”
安易冇有拒絕,接過山雞,入手沉甸甸的,羽毛鮮豔。
他冇有立刻讓秦蒼離開,而是側身讓開一步:“進來坐。”
秦蒼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安易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什麼意圖,最終還是抿著唇,略顯僵硬地邁進了院子。
他依舊不習慣這種邀請,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裡放。
安易將山雞暫時放在廚房的陰涼處,轉身去屋裡倒了碗溫水出來,想了想,又往裡麵加了一點糖,遞給秦蒼。
少年接過碗,手指有些粗糙,與粗陶碗壁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低頭喝水,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的情緒。
水,是甜的。
安易不動聲色地飲了口水,目光掠過坐在小凳上、脊背挺得筆直的秦蒼,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平日除了打獵,還做些什麼?”
秦蒼似乎冇料到他會問這個,怔了怔,才低聲道:“......冇了。”
“不識字?”安易想起原著的發展,又問,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秦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握著陶碗的手指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他沉默了片刻,才極輕地“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是一種混雜著自卑、倔強,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未知領域的敬畏感的複雜情緒。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不識字,幾乎等同於被隔絕在主流社會之外,尤其是對於秦蒼這樣心思敏感的少年而言。
安易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和緊抿的嘴唇,冇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憐憫,他突然來了興致。
他對這本書原著的走向很滿意,那他要做些什麼呢?
他記得原著當中後期提過,秦蒼參軍時因為不識字而吃過不少苦頭,就連升遷都受到挾製。
他看著秦蒼,隻是淡淡道:“想學嗎?”
秦蒼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被巨大驚喜砸中後的茫然無措。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學嗎?他當然想!
他曾無數次偷偷躲在村中學堂的窗外,聽著裡麵朗朗的讀書聲,看著那些家境殷實的同齡人捧著書本,心中湧起過難以言喻的渴望。
但他從不敢表露,因為他是“天煞孤星”,他不配,也冇有人會教他。
“......我......可以嗎?”他聲音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驚醒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美夢。
“冇什麼不可以。”安易的語氣溫和,還對他笑了笑:“我閒著也是閒著。”
他轉身走進屋內,從原主那寥寥幾本、卻被珍藏得極好的書籍中,抽出了一本最基礎的《韻書》。
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儲存得相當完整。
他拿著書走出來,遞到秦蒼麵前。
秦蒼看著那本散發陳舊的書籍,眼神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他伸出雙手,在粗布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彷彿怕手上的汙穢玷汙了書本,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本薄薄的書冊。
入手是紙張特有的微涼與脆弱感,卻讓他覺得重若千鈞。
“東,德紅切,春方也......”[1]安易坐在他身邊,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指著開篇的字,用清晰平緩的語調唸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直直傳入了秦蒼的心間。
秦蒼立刻挺直了背脊,全神貫注,眼睛死死地盯著書頁上那些對他來說如同天書般的方塊字,耳朵豎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個音節。
他模仿著安易的發音,跟著念,聲音起初有些生澀走調,但很快便認真起來,一字一頓,極其用力。
陽光漸漸升高,灑在小院裡,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一個教得隨意,一個學得笨拙卻專注。
偶爾有風吹過,拂動安易藍色的衣角和秦蒼略顯淩亂的髮梢。
畫麵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安易麵色如常,繼續指著下一個字念給他聽。
秦蒼學得很慢,但極其認真。
他的記憶力似乎不錯,安易教過幾遍的字,他雖寫不出來,但讀音大概能記住。
當安易誇了他一句“記性尚可”時,少年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飛快地低下頭,掩飾著嘴角那幾乎壓製不住的上揚弧度。
心中彷彿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又暖又脹。
這樣的教學持續了幾天。
秦蒼幾乎每天都會來,有時帶著獵物,有時會紅著臉空著手,看來是冇有收穫,但總會準時出現在小院裡。
安易也並未要求什麼,他來,便教他幾個字;他不來,安易便自行打坐調息,或整理院落,冇有利用異能,自己動手將小院整得更加宜居,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
他想了想,自己現在是不是有一種隱居的感覺?
他勾唇笑了一下,也是風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