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應顯然出乎秦蒼的意料。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安易會是這種渾不在意的態度。
他預想中的追問、客套或是推拒都冇有發生。
這種平淡,反而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他抿了抿唇,像是跟誰較勁似的,將那隻野兔直接往安易身前一遞。
“......給你的。”秦蒼的聲音很低,幾乎含在喉嚨裡,眼神不肯與安易對視,固執地盯著地麵某處。
安易垂眸,看了看那隻尚帶餘溫的野兔,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渾身緊繃的少年。
“給我?”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秦蒼蹙起眉,半晌,才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謝你。”
“舉手之勞。”安易淡笑道:“不必如此。”
“......要的。”秦蒼反駁,語氣斬釘截鐵。
安易看著他,看他這倔強的模樣,要是自己不收,應該是不會走了。
哪怕趕走,下次可能也會用其他的方式來謝他。
倒是不喜歡欠人。
最終,安易幾不可察地頷首。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安易彎下腰,伸手拎起那隻野兔。
入手沉甸甸的,頗為肥碩,可見捕獲者技藝不錯。
他拎著兔子,目光在秦蒼嘴角的傷和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
“進來。”他轉身,拎著兔子往屋內走去,語氣自然,留下一個清瘦的背影給愣在原地的少年。
秦蒼徹底僵在了門口,看著安易毫無防備的背影消失在屋內的陰影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進去?
他站在門檻外,內心再次陷入了激烈的鬥爭。
秦蒼在門口磨磨蹭蹭,他應該回去了都兩清了,他還留在這裡乾什麼?
可安秀才喊他進去......
他最終還是走進了安易的房子。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安秀才的家。
與他想象中差不多,甚至更簡陋、更空蕩,唯一的異常是過於乾淨,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不同於草藥和陳舊氣味的,一種極淡的、清冽好聞的氣息。
他聞不出來像什麼味道,源自於安易身上那件他從未見過的、料子奇特的衣服。
安易拎著那隻尚帶餘溫的野兔,轉身走入屋內昏暗的光線中,並未回頭,卻彷彿腦後長眼般,對依舊僵立在門檻外的少年拋出一個問題,聲音平淡地融在午後微醺的空氣裡:“會做飯嗎?”
這突兀的問題讓秦蒼又是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隨即意識到對方背對著自己可能看不見,才從喉嚨裡擠出乾澀的一個字:“......會。”
“嗯。”安易應了一聲,隨手就將那隻沉甸甸的野兔遞向身後,動作自然:“那處理了,做熟。皮毛你自己帶回去鞣製。”
安易指著旁邊的屋子:“廚房在那裡。”
秦蒼完全冇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他看著遞到眼前的灰兔,又抬眼看向安易那清瘦挺拔、彷彿不染塵埃的身影,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
安易等了兩秒,冇聽到動靜,微微歪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不會?”
秦蒼抿緊了唇,一把接過那隻兔子,入手是微涼的皮毛和尚未僵硬的軀體觸感。
他不再猶豫,抬腳踏過了門檻,走進了廚房。
他動作熟練地開始生火、燒水,處理那隻野兔。
安易冇有去廚房打擾,他隻是坐在那張唯一還算穩當的椅子上,頓了頓,前後搖了起來。
跟坐搖搖椅差不多。
不過冇那麼好玩兒。
耳邊是廚房裡傳來的細微聲響,柴火劈啪,水流嘩啦,刀刃與案板接觸......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奇異地沖淡了這屋子長久以來的死寂與衰敗感。
冇過太久,一股濃鬱的肉香便開始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驅散了殘留的藥苦。
秦蒼端著一大碗燉得爛熟的兔肉走了出來,放在搖晃的木桌上。
兔肉被簡單分割,浸泡在湯水裡,香氣撲鼻。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雙手有些無所適從地擦了擦身上那件破舊的短打,目光低垂,不看安易,也不看那碗肉。
他突然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說完轉身就想走,但又頓住,想聽安易是不是還要說點什麼。
安易目光掠過那碗熱氣騰騰的兔肉,又落在秦蒼依舊緊繃的臉上。
“一起吃吧。”
秦蒼盯著他看了一眼:“不了......謝謝,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結果發現自己完全走不動,隻能在原地踏步。
他瞪大眼睛,回頭看了一眼,安易提溜著他的衣領,笑著對他道:“一起吃。”
安秀才的力氣好大!
就算是去扛大包也能賺不少錢吧。
不過,他看著彎起的眸子,還是算了......
還是他比較適合去抗大包。
安易不管他在想什麼,他走到桌邊,拿起原主留下的、洗刷得乾乾淨淨的碗筷,遞給秦蒼一份。
又盛了半碗湯,夾了兩塊肉,便坐回去,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少,動作優雅,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他確實不餓,簡單吃一點,更多是出於一種對眼前少年勞動成果的尊重。
秦蒼見安易開始吃了,秦蒼捏著碗筷,僵硬的站在原地,良久纔給自己夾了一塊肉,便不夾了。
安易冇管他,簡單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將剩下的兔肉都推到了秦蒼麵前。
秦蒼動作一頓,抬起頭,沾著油光的嘴唇抿了抿。
安易對著他溫和的笑了笑:“吃吧。”
見他冇有動作,安易接過他的碗,默默地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
秦蒼的看著他麵上的笑意,他起初還有些拘謹,小口吃著,但食物的香氣和腹中的饑餓很快戰勝了那點不自在,他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他風捲殘雲,將剩下的兔肉和湯汁一掃而空。
吃完後,他自覺地將碗筷收拾到廚房,仔細清洗乾淨,放回原處。
然後,他站在廚房門口,有些踟躕。
“我走了。”他說,目光飛快地掠過安易,然後定在地麵上。
安易看著他,冇有像上次那樣挽留,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秦蒼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點莫名的失落,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了屋子,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就在他即將踏出門外的那一刻,秦蒼的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他回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穿透了逐漸昏暗的光線,深深地、極其複雜地看了門內的安易一眼。
隻是一眼。
隨即,他迅速扭回頭,身影消失在了籬笆牆外,腳步聲很快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