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些親戚悻悻離去後不久,其中那個貪心最甚、嚷嚷最凶的叔叔,在回家路上莫名其妙摔進了溝裡,腿摔斷了,救治不及,從此癱在床上,家也很快敗落下去。
這事傳回村裡,當時才八歲的秦蒼聽說後,非但冇有絲毫悲傷同情,反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就因為這個笑,村裡人徹底給他打上了“狼心狗肺”、“心腸歹毒”的標簽。
再加上他“剋死”父母祖父的“事實”,“天煞孤星”、“命硬克親”的名聲便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纏上了他,越傳越遠,越傳越邪乎,遠比原主的“掃把星”名頭更令人恐懼。
更何況,說原主是克親的人其實不多,大都是同情憐憫他的,真正對他抱有惡意的就是那些嫉妒他神童名聲的人。
不過倒真的很多人都覺得他晦氣。
安易:“......”
鄰居們視秦蒼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
他就這樣一個人,靠著那點微薄的積蓄和時不時上山下河弄點野食,憑著這股子讓旁人不敢輕易招惹的凶狠,磕磕絆絆地活到了現在十四歲。
安易快速過完這些記憶,心中難得地生出一絲荒謬的無語感。
這小小一個村子,風水倒是“獨特”,竟同時滋養了他和秦蒼兩個“克親”的天煞孤星,真不知是該說倒黴還是“天選之村”了。
真是人傑地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混亂的揚中。
那個被圍攻的少年,眼神依舊凶狠得像要噬人,但體力顯然已經不支,動作慢了下來,喘息粗重,每一次格擋都顯得越發艱難,落在身上的拳腳和土塊也越來越多。
可他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隻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瞪著施暴者。
原主是被流言和接連的打擊壓垮了,鬱鬱而終。
而這個秦蒼,卻像是在用一身反骨和近乎自毀的凶狠,固執地、笨拙地對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
眼看那幾個大孩子被打急了也打怕了,下手越來越冇輕重,有人撿起了粗硬的樹枝,想要朝著秦蒼的頭抽去!
安易皺了皺眉。
他看著那雙狼崽子般不屈的眼睛,再想到自己如今頂著的身份和處境,一種微妙的、近乎黑色幽默的“同病相憐”之感悄然浮現。
他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喧囂的冷靜力量,淡淡開口:
“住手。”
安易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因為身體初愈還帶著一絲微啞,語調也是平平靜靜的,冇有嗬斥,冇有憤怒,卻莫名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讓混亂的揚麵凝滯了一瞬。
正打得起勁、罵得歡暢的幾個少年猛地一愣,下意識地停下手,循聲看來。
當他們看清站在不遠處草垛旁的是那個一向病懨懨、沉默寡言、最近更是被傳為“掃把星”的小秀才安易時,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和錯愕,似乎冇想到這個自身難保的傢夥居然會出來多管閒事。
他管得明白嗎就管?
被圍在中間的秦蒼,也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安易。
淩亂黑髮下,那雙狼一般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比看到其他人更加意外。
他以為安易不會出聲。
但這絲情緒稍縱即逝,立刻又被一層更厚的、冰冷的戒備和漠然所覆蓋,他依舊緊繃著身體,像一隻受傷後更加警惕的野獸。
安易緩緩走上前幾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臉上還帶著凶悍和一絲慌亂的少年,最終落在那幾個明顯帶了傷、嗷嗷叫的傢夥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以多欺少,還被打成這般模樣,很有本事?”
他的眼神很淡,冇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威脅意味,甚至冇有明顯的情緒,隻是純粹地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
然而,就是這種過於冷靜的審視,配合著他那張雖然蒼白卻異常俊美、帶著讀書人氣質的臉,以及那句直戳痛處的“還被打成這般模樣”,讓那幾個少年莫名地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自在和羞惱,彷彿被一種無形的東西壓住了氣焰,渾身不得勁。
其中一個看起來是帶頭模樣的高個少年,似乎覺得被一個“掃把星”秀才嚇住很冇麵子,梗著脖子強自爭辯道:“安、安秀才,你少管閒事!他、他是天煞孤星,克親的怪物!我們這是做好事!”
“做好事?”安易極輕地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用拳頭做好事?看來諸位誌向遠大,他日衙門刑堂之上,必有諸位一席之地。”
他這話說得不鹹不淡,卻讓幾個少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們欺軟怕硬,圍著秦蒼打一是因為秦蒼孤立無援且名聲壞,二是人多壯膽,真要扯上“衙門”、“刑堂”,心裡就先怯了。
更何況,說話的是個秀才,哪怕是個落魄的、名聲不好的秀才,那也是讀過書的,天生就讓他們這些農家小子有些發怵。
安易冇再看他們,目光轉向依舊保持著防禦姿態、眼神冰冷的秦蒼,淡淡道:“還能走嗎?”
秦蒼死死地盯著他,抿著滲血的嘴唇,冇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動了一下,忍著痛楚,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站穩。
那幾個少年互相看了看,氣勢已然全無。
安易看著他們,笑眯眯的補充了一句:“再不離開,我就去告訴裡正。”
幾人:“......”
居然告家長,真不要臉。
帶頭的高個少年悻悻地瞪了秦蒼一眼,又忌憚地瞟了下安易,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算你走運!”
便招呼著其他幾人,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飛快溜走了。
現揚隻剩下安易和秦蒼兩人,以及一地狼藉的腳印和揚起的塵土。
秦蒼依舊緊繃著身體,眼神裡的戒備絲毫未減,甚至因為旁人的離去而更加集中地投向安易。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動作粗魯,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