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緩緩將其推開。
“吱呀——”
午後的陽光瞬間有些刺眼地湧入屋內,驅散了部分陰晦,也帶來了院子裡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空氣,遠比屋內那沉悶苦澀的藥味好聞得多。
他邁步走出小屋,站在小小的院落裡。
院子同樣破敗,邊邊角角長了些無人打理的雜草,牆角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顯得有些雜亂,一看就是冇有好好打理。
安易微微仰起頭,任由那帶著暖意的陽光灑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這帶著窮困氣息卻無比真實、無比自由的空氣。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
前路未知,但......也挺好。
安易極輕地眯了下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全心全意感受著陽光熨帖在皮膚上的溫度。
暖融融的。
安易推開那扇同樣破敗、用幾根粗細不一的樹枝勉強紮成的籬笆院門,步入了這個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因原主記憶而帶著幾分模糊熟悉感的村莊。
時值午後,陽光正好,慷慨地灑向大地,卻彷彿刻意避開了這條狹窄的土路,顯得頗為沉寂。
土路兩旁零星散佈著低矮的土坯房,偶爾能看見一兩座條件稍好些的石磚房,也都緊閉著門戶。
幾聲遙遠的雞鳴犬吠從村子深處傳來,反而更襯得周遭空曠寂寥。
偶有從田地裡勞作歸來或是正準備下地的村民,扛著鋤頭,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看到安易從屋裡出來,都下意識地投來目光。
那目光複雜,摻雜著好奇、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憐憫。
安易對此渾不在意。
看吧看吧。
他神態自若,繞著小院附近走了一圈,大致記下了幾戶鄰居的方位、村中水井的位置以及通往村外的小路。
正當他準備折返時,一陣不同於田間勞作的喧嘩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他的聽力經過強化,遠超常人,輕易便捕捉到了那喧嘩聲中夾雜著少年人尖利的叫罵、拳頭到肉的悶響,以及一種壓抑著的、痛苦的悶哼。
打鬥的聲音。
一來就遇到了鬥毆嗎?
安易腳步微頓,側耳傾聽片刻,迅速確定了聲源的方向和距離。
那聲音越來越激烈,叫罵聲也愈發清晰,而且......聽這方位,好像就在他家屋子後麵?
他略一沉吟。
鬥毆就在家門口,他得去看看。
至少,他需要確認這麻煩會不會波及到自己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破屋子。
這可是他這個世界的房產。
一來就是有房一族了。
安易循著聲音,不動聲色地繞過高高的草垛和幾堆雜物,來到了自家屋後。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聽力。
確實是一揚圍毆。
六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穿著粗布衣裳,正圍成一個圈,對著中間一個身影拳打腳踢,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打死你個天煞孤星!”
“剋死全家的怪物!滾出我們村!”
“還敢瞪我!今天非打得你跪地叫爺爺不可!”
“把你打得跟你那癱了的叔一個樣!”
而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男孩,看起來至多不過十四五歲,身形明顯比施暴者們高挑些許,但卻瘦小一圈。
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髮淩亂地遮住了部分麵容,臉上身上已經沾滿了塵土,嘴角破裂,滲出的血絲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看上去受傷更重、更顯狼狽的,反而是外圍那幾個施暴者。
其中一個捂著一隻眼睛嗷嗷叫喚,眼淚直流;另一個抱著小腿單腳跳著,齜牙咧嘴;還有一個臉上赫然有著幾道新鮮的血痕,像是被什麼抓破。
原因無他——中間那個男孩,打架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勢。
他幾乎不做什麼有效的防禦,硬扛著落在身上的拳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狼,隻管反擊,專往人最疼的地方招呼——踢脛骨、撞下巴、甚至用指甲抓、用頭槌......無所不用其極。
那股狠勁,讓圍攻他的半大孩子們都有些發怵,不敢真正下死手。
安易的目光,穿透了紛飛的塵土和混亂的人群,與那雙偶爾從淩亂黑髮間隙中露出的眼睛對上了一瞬。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裡麵冇有恐懼,冇有哀求,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冰冷的凶狠和戾氣,像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盯著每一個圍攻他的人,彷彿隨時準備撲上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咬斷敵人的喉嚨。
他曾經在很多人的身上見過這樣的眼神,無一不是亡命之徒。
幾乎是同時,原主記憶中關於這個男孩的零星資訊浮現在安易的腦海。
秦蒼。
一個比原主還要倒黴透頂、被村民視為更大不祥的孩子。
安易的腦海中迅速掠過原主關於秦蒼的記憶碎片。
秦蒼本是村中手藝最好的秦木匠的獨子,家底在村裡算得上殷實。
可惜他命途多舛,出生後不久,父母因手藝出眾被鎮上一戶富戶看中,征召去做工,卻在期間不知得罪了什麼人,不久後便雙雙“意外”身亡,家道自此中落。
留下尚在繈褓中的他與年邁的祖父相依為命。
命運並未就此罷手。
八歲那年,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的祖父也因積勞成疾,撒手人寰。
那些平日裡不見蹤影的窮親戚立刻聞著味撲了上來,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圍著秦家那點最後的田產、房屋和微薄積蓄,恨不得立刻瓜分殆儘。
當時才八歲的秦蒼,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生鏽的柴刀,紅著一雙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守在破舊的家門口,對著那些心懷叵測的大人嘶吼咆哮,誰敢進來就砍死誰。
那股不要命的狠厲勁頭,竟真的嚇退了那些欺軟怕硬的大人。
最終,田產終究被那些親戚以各種“代為保管”、“幫襯照料”的名義巧取豪奪了去,但祖屋和最後一點現錢,竟真的被這個八歲的孩子以自毀般的凶狠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