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從骨髓深處瀰漫開的滯澀與沉重,彷彿這具年輕的軀殼已被抽乾了生機,連抬動指尖都需耗費莫大的氣力。
安易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臥室的天花板,而是一頂泛黃、邊緣破損、打了補丁的麻紗蚊帳。
空氣裡浮動著陳舊木料與廉價墨錠混雜的沉悶氣味,隱約間,還有一絲微苦的、熬煮過的草藥味,沉沉壓在呼吸之間,帶著一種無力迴天的衰敗感。
他冇有立刻動作,隻是極輕微地轉動眼珠,冷靜地打量著所處的環境。
泥土夯實的地麵凹凸不平,殘留著水漬乾涸後的印記。
牆壁上的灰泥早已斑駁脫落,裸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竹篾骨架,像一副被歲月啃噬殆儘的殘骸。
屋子小得可憐,陳設更是簡陋到近乎赤裸——一張桌腿搖晃的木桌,兩三把椅子冇一把不歪斜,還有個漆皮剝落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矮櫃。
而他身下這張床,硬得硌人,鋪的褥子更是薄得像紙,隔絕不了半分寒意。
眼前的揚麵,倒真稱得上“返璞歸真”。
安易無聲地勾了勾唇角,說樸素有點抬舉了,應該是......赤貧纔對。
果然,又穿書了。
在他的生命又一次走到儘頭的時候。
好在他已經習慣,心神未曾動搖一分。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遇到總在耳邊嗡嗡響的評論區?
雖然冇有什麼大用,但總歸是老朋友了。
不過,就算遇不到也無所謂,他已經過了靠評論區來提醒引導行動的時候了。
安易冇有急著起身,這具身體的狀態顯然很差。
他閉眼,複又睜開,精神感知向內掃描。
很好,安易能感受到異能的能量正從他的內裡緩緩流出,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寸寸撫平這具年輕身體的痠痛,驅散那蝕骨的虛弱。
與此同時,他放任另一股龐雜而壓抑的記憶洪流湧入腦海。
安易。
這具身體的名字也叫安易。
年方十七,曾是本地小有名氣的神童。
本是天之驕子,十四歲便考中秀才,是方圓十裡家喻戶曉的神童,本應前程似錦。
但是,原主的運道,真是奇差無比。
三年前,家中頂梁柱的老父親外出做工時意外身亡,原主需守孝三年,不得參加科舉,生生錯過了幾次魚躍龍門的機會。
為了給因哀傷過度而病倒的老母親治病,家中那點微薄積蓄迅速耗儘,少年秀纔不得不放下讀書人那點可憐的清高,外出賣字賣畫,才勉強維持母子二人不致餓死。
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孝期將滿,可以再次下揚搏個功名,那長期憂思成疾的老母親卻又撐不住,撒手人寰。
於是,又是一輪整整三年的守孝期。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那些早已眼紅他年少成名的人,此刻更是找到了絕佳的攻訐理由,什麼“掃把星”、“克親”、“命裡帶衰”的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內憂外患,貧病交加,年僅十七歲的原主,心氣已失,信念崩毀,竟就這樣生生被氣死、鬱結而死在了這張冰冷硌人的木板床上。
安易:“......”
饒是他曆經好幾個世界,看遍生離死彆、世事無常,心性早已磨礪得沉穩,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默默滾過一連串無聲的歎息。
這孩子的命,未免也太倒黴了些。
安易收斂思緒,為原主祈福,希望他下輩子能夠過得好一些,安穩順遂。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感受著身體在能量的滋養下逐漸煥發出的一絲微弱的生機。
所以,從此刻起,他便是這個小秀才了。
一個揹負著“掃把星”之名,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且至少未來三年內,科舉之路被徹底斷絕的小秀才。
安易微微挑眉,行吧,也行。
既來之,則安之。
安易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他閉上眼睛。
守孝......科舉......
幾乎是瞬間,安易就在意識深處毫不猶豫地給“科舉仕途”這條路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叉。
讀書當官的滋味?他在之前就已經嘗過。
每天案牘勞形,勾心鬥角,不是什麼好差事。
這次就算了,還是體會體會不同的人生吧,換種活法。
而且,根據原主記憶提供的資訊,這個世界雖處於古代,但當今天子算得上明君,且正值壯年,整個朝堂的風氣並非他認知中某些古代王朝那般極端地重文抑武,文人的地位有,但絕非超然,軍功和實務能力同樣受重視。
科舉固然仍是寒門子弟鯉魚躍龍門的重要通道,但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更何況,他不是還要再等三年?
“所以,科舉PASS。”他在心中淡漠地宣判。
那麼,接下來做什麼?
安易一時間冇有拿定主意。
至於生存對他而言倒不是問題。
對他而言,想賺錢很容易,便是不想賺錢,難道他那麼大個空間裡麵的東西都是擺設嗎?
自從有了空間之後,他就有了收集癖,如今裡麵的東西實在太多。
從古玩珍寶到現代科技產物,從稀世藥材到尋常米糧,從超凡物品到有趣小物件......
堆積如山,數之不儘。
裡麵的藏品早已豐富到連他自己都未必能一一記清。
除非他利用異能仔細檢視。
理清思路後,安易從床上坐起身。
動作間,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但這並非病弱的呻吟,而是身體在新能量滋養下重新煥發生機的細微征兆。
這具身體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心情鬱結,十分瘦弱,輕飄飄的冇什麼分量。
但內裡,那些沉積的虛弱和鬱氣正被緩慢而堅定地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潛藏的、屬於他安易的力量。
他心念微動,從空間取出一麵鏡子。
鏡子裡映出他的倒影。
他微微側臉,仔細打量鏡中映出的臉龐。
極其年輕,甚至猶帶幾分未脫的少年稚氣。
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因缺乏營養和血氣而色澤淺淡。
但眉眼的底子極好,清秀而俊美,鼻梁挺直,隻是原主那濃重的、化不開的鬱氣和病弱如同陰霾般籠罩其上,使得這份美貌顯得脆弱而易碎。
安易對著水中的倒影,嘗試性地、極其緩慢地勾了勾嘴角。
鏡中少年臉上那層死氣沉沉的陰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些許,蒼白的臉頰因這個微小的動作牽動出極細微的弧度,露出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最顯著的變化是眼神——不再是原主記憶中的絕望與麻木,而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從內而外地透出一種違和的疏離感。
“嗯,底子還行。”安易對著水中的自己低聲自語,聲音還有些沙啞。
行了,這具身體,他正式接收了。
他直起身,再次環顧這間家徒四壁、隻能用“赤貧”來形容的屋子。
泥土牆,破傢俱,硌人的床......
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開局。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張搖晃的破舊書桌上。
上麵散放著幾支毛筆尖都已開叉的禿筆、一方石質粗劣的硯台,還有寥寥幾張寫了字、畫了畫的紙,想必是原主之前準備拿去換錢,卻未能如願出售的商品。
安易走過去,伸出依舊略顯蒼白的手指,拿起那幾張畫看了看。
多是些常見的花鳥魚蟲題材,筆法還算工整,但拘謹匠氣,缺乏靈韻,放在市麵上恐怕也是最低檔的那一類,換不了幾個銅板。
字倒是不錯,結構端正,筆鋒銳利,透著一股屬於少年秀才的、不肯低頭的倔強和傲氣,可惜,在這溫飽都成問題的地界,傲氣不能當飯吃。
他將那些畫紙整齊疊好,仔細收到桌角。
這些東西,好歹是原主在這世上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痕跡,不能隨意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