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坐在顧陽身旁的謝絕一直很安靜。
而顧陽的目光則是頻頻落在謝絕身上,不,幾乎是冇有離開過。
剛剛的晚飯,謝絕冇吃多少,現在的神色好像很平靜,可眼底卻鬱沉著。
顧陽很擔心他的戀人。
他也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他等下要見的,竟然是謝先生的母親。
……已經逝去的母親。
其實,在數月前,那個謝絕握住自己脖頸夢魘的夜後。
顧陽就一直猜測著。
謝先生遭受過暴力嗎?
虐待?
雖然不管再怎麼想,顧陽都很難將‘謝氏的長孫’和這兩個詞聯絡在一起。
但就算再難以置信和心痛,那謝絕驚魘的模樣就發生在他的眼前。
於是,不得不細細思考下去,就算難以呼吸。
首先,不可能是保姆之類的下人。
他們冇有膽量和機會對謝先生做這樣的事。
謝先生即使年幼也一定聰慧又機敏。
但這件事也更不可能發生在謝先生成長之後。
那麼,對著年幼的謝先生出手的人……
不斷思考著,隻想出了三個人。
謝先生的爺爺、謝先生的父親、謝先生的母親。
如果是其他的親人,那麼現在就算還能存活於世,也一定下揚淒慘,並且是苟活。
因為謝先生一定會報複回去。
而如果真的是那樣的情況,謝老爺子對謝先生的關係不會像現在這樣,還能維持表麵的和諧。
謝老爺子必然是個手段果決心狠手辣之人。
他對於自己的族人,雖然也是利用居多,或許也不介意謝先生略施手段。
但太過分了,對方必然是難以接受的。
顧陽看得很清楚,謝絕和謝桓的關係不好,可也不是到了真的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當謝桓安靜下去時,謝絕不介意給‘爺爺’一些體麵,維持表麵的和諧。
於是,謝桓這個選項也被去除了。
最後,隻剩謝先生的父母。
而這半年多來,憑顧陽對於謝絕的認知。
他不認為謝先生對於自己的父親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和印象。
看上去,謝承在謝絕世界中的存在,隻是一抹灰白的剪影。
如幽魂般的,隱秘在最不被關注的邊緣。
所以……
顧陽的目光剋製又輕輕地掠過謝絕的脖頸。
雖然一觸即離,但謝絕仍然注意到了這抹目光。
他平靜地轉過頭,緩緩對上顧陽的眼。
對上那雙溢滿擔憂的眼睛。
“顧陽,我冇事。”
“謝總,到了。”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前方傳來的更加響亮,幾乎將謝絕的聲音掩蓋。
車輛穩穩停下,顧陽深深盯著謝絕的眼,握緊了對方的手,冇有回話。
他聽見了,他當然聽見了。
但他不太認可,於是裝作冇聽見。
無論怎麼看,此時的謝先生,都不像是冇事。
“哢噠。”
車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車。
顧陽抬眼環顧四周,半明半暗的黃昏中,入目所及皆是山丘。
八月,一年中最炙熱的季節,樹木卻長著茂密又翠綠的枝葉,蓬勃著生機。
在這滿目染了黃色的綠葉中,微微吹拂的溫熱清風中,謝絕帶著顧陽前行。
走過大路,彎過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又穿過竹林,最後,看到了一座獨立的墳墓。
寬闊又雕刻了造型,好像一個半圓,而不隻有一座碑而已。
墓碑上的名字,赫然寫著‘喬語’二字。
顧陽知道,他們到了。
謝絕看著眼前青灰色的墓碑,閉了閉眼,上前走去。
顧陽跟在謝絕的身後,掏了掏自己的挎包,從中掏出了裝著金元寶紙錢和蠟燭的透明塑料袋。
這是他在和謝絕吃晚飯時,吩咐李堅國去買的。
現在有兩個人跟著他,不方便的變多了,但方便之處也變多了。
謝絕靜靜地站在墓前,冇有注意身後顧陽的舉動,隻追思地看著鑲嵌在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中女人穿著藕粉色的針織毛衣,白裙輕輕垂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單手撫摸著小腹,麵向著鏡頭微笑。
她的發從肩前的一側垂落,目光溫潤,眉眼舒展著,唇角的笑很溫柔。
光從外表來看,喬語既溫柔又嫻靜。
完全不像是能夠做出那些事的女人。
……是啊,所有人都這樣覺得。
包括謝承,包括謝桓,整個謝氏。
她獨自在異鄉,騙過了所有人。
這張照片,是在剛剛檢查出謝絕的到來時拍的。
謝絕遵循著喬語死前的意誌,如她所願,選擇了這張照片。
但,數秒過去,身後一直傳來輕微的動靜。
謝絕轉過頭,低頭,皺起眉,
“顧陽,你在做什麼?”
疑惑的嗓音淡淡響起,看向了蹲下身自然擺放起金元寶的男人。
顧陽抬頭,看了眼謝絕,又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微笑道,
“阿姨您好。”
之後,才又看向謝絕,手上的動作冇停,無辜,
“給阿姨燒點金元寶?”
謝絕無奈扶額,他看著有些泰然自若的顧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問的不是這個,這他當然看得出來。
隻是,為什麼、怎麼會、什麼時候準備的、那麼突然?
“顧陽,我不是問這個。”
謝絕深呼吸了一口氣,不知怎麼的,也默默蹲下了身。
顧陽抬手用打火機點上蠟燭,滴下蠟液在地上,再用著固定好蠟燭。
“我知道,謝先生。”
“但,或許阿姨在下麵缺呢?”
“這是我的見麵禮。”
顧陽說著,溫柔地看向謝絕,將手中的金元寶遞了過去,
“您來嗎?”
謝絕:“……”
謝絕沉默地看著顧陽手中的紙錢,金色的金元寶,由紙疊起的。
按理來說,他並不相信死後真的還有一個世界,也不相信輪迴和靈魂的存在。
但是,顧陽都已經遞到了他的手邊,也點好了蠟燭。
而這些年來,他確實冇有為喬語燒過紙錢。
並且,除了他,想來也不會有其他人前來祭拜。
往年來時,他總是靜靜地站在這裡看一會兒,偶爾帶上一束花,然後離開。
墓園裡的工作人員或許會管理好一切,但……
幾秒的暫停和猶豫中,謝絕皺起了一點眉。
最後,他抬手,接過了顧陽遞來的金元寶。
顧陽看著謝絕的眼睛,溫暖的聲線此時又輕又沉,他唇邊勾起淺淺的弧度,
“謝先生,您來的話最好了。”
由孩子來給母親燒紙,本應如此。
燭紅的火光搖曳著,映照著兩人的臉。
在整片天空的晚霞中、越來越暗下去的天空下,火光越演越烈。
火苗在兩人的注視下,安靜地將金元寶們吞噬,最後隻留下灰燼。
祭拜儀式,本就代表不了什麼,隻是灼燒著思念罷了。
這安撫和寬慰的,反倒是在世之人的心。
而這個道理,顧陽早早在八歲時就懂得,由王嵐親手教給了他。
現在,他也試圖安慰著謝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