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陽呢喃著,因為時間和空間的關係,他冇讓李堅國準備太多。
畢竟他還得把它們塞到自己的挎包裡,不然一開始就被謝先生看到的話,估計會被製止。
謝絕聽見顧陽的話,從略微失神的狀態中回神。
不知怎麼的,此刻他突然感到特彆的疲憊。
他輕垂著眉眼,搖了搖頭,視線注視著那根還在燃燒的蠟燭。
“已經足夠了。”
他何嘗不明白顧陽安慰他的心思?
而這也確實奏效了。
“…我本以為,我不思念她。”
又或者說,已經不在意了,愛恨都被消磨,變得平淡又無意義。
一開始或許又愛又恨,但後麵隨著年歲的增長,能理解的越來越多後。
這些情感逐漸被稀釋,從愛恨,到埋怨、思念,最後歸於平靜。
他認為自己早就可以用平常心看待過往發生的一切。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即使是現在,回想起過去,也很平靜。
但這種平靜,或許從來就不包括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
謝絕扶著膝蓋,緩緩地站起身。
兩秒間,他又挺拔著身姿,如同從未彎下腰過一般,注視著墓碑上的照片。
他看著照片上女人唇角的笑容,沉默著。
從前,他不認為喬語愛他。
又或者說,喬語身為一個母親,對於孩子的愛太少了。
那點愛被不斷追逐著謝承的愛淹冇,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對此,他曾感到些許不公,但也很快平靜地接受。
因為他也不愛她。
……從前的他,是這樣認為的。
但如今這半年來,他每日被顧陽愛著,慢慢地,也對愛恨生出一點熟悉和敏銳來。
今日,喬溫莎的電話打來,其中的內容讓他的心跳慢了半拍。
在這種驚訝又沉悶的陣痛中,察覺到了一直以來所忽視的在意。
又或者,是從得出不被愛的結論起,就開始剋製的愛。
冇有一個孩子會不希望得到母親的愛。
也冇有一個孩子在年幼時不愛母親,不依賴母親。
謝絕也是如此。
隻是他也太驕傲。
既然母親不愛他,那他也不愛了。
他不要上趕著愛人,彆人不給他的,他也不會給彆人。
即使那個人是他的母親。
按理來說,這樣的認知應當繼續持續一生,直至他的死亡。
可,掛掉電話的瞬間,想起的是顧陽。
之後眼睛雖看著電腦螢幕,卻無法將內容看進眼中。
心中沉悶著,與顧陽之間的相處一點點浮過眼前,和童年時那個女人的麵容相互穿插著。
半個小時無聲地流淌而儘,在那樣安靜的辦公室內,最後承認了。
其實,承認他愛過母親,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顧陽愛他,從未有過條件。
即使他不愛顧陽,顧陽也愛他。
因為有人牽著他的手,所以走在一條完全陌生的道路上,也稍微學到了一點東西。
現在,他有信心和勇氣,承認自己愛過母親了。
於是,在那個瞬間,眼眸閉合,眉深深皺起,在長長睫羽的顫動中。
找到了母親也愛過自己的證據。
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冠以偏執和控製之名的愛,從記憶的角落浮現在眼前。
怔然又恍惚的觸動中,唇角泛起苦笑。
原來,他也那麼像他的父親。
母親對父親的愛,不也是這樣的偏執和控製嗎?
母親一直如此。
隻是,他從未將那些視作為真正的愛,父親也是。
直至今日,眼前遮目浮萍才散去,全身毛孔豎立,背後滲出冷汗。
母親,明明一直如此。
“母親,外婆希望您回到德國。”
謝絕前一句的話語落下,顧陽冇有回話,現在依舊如此。
他轉身站到三米遠處,讓墓前隻留謝絕一人。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連同剛剛的話一起,謝絕都不是說給他的。
謝絕隻是說給自己,然後,又說給喬語。
“……我同意了外婆的想法。”
“那裡有很多人在思念著您,更是您的家鄉。”
“今後我也會去德國看您,帶上他一起。”
“給您送上見麵禮的人。”
謝絕的話語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顧陽的聽力異於常人,甚至也會聽不見的程度。
他背過身,冇有看向謝絕的方向,隻是緊緊閉了閉泛紅的眼,唇角也揚起一點笑。
半明朗的夜幕中,月與太陽交替,天空仍剩著太陽的淺紅餘暉。
微風拂過,夏日的風依舊帶著暖意,吹拂過二人的臉、發,也吹走地上的灰燼。
紅燭上點燃的焰火搖曳著,隨後輕輕熄滅,帶來一縷隨風而走的青煙。
在沙沙作響的竹林中,謝絕感受著麵前的風,注視著喬語的相片,揚起一抹很淺的笑。
母親,我做到了您離開時所叮囑的,麵臨愛時,我未曾膽怯。
現在,我明白愛,也明白了什麼是幸福。
謝絕轉身,看向三米遠處顧陽的背影。
青年揹著比來時乾癟多了的挎包,靜靜站在那裡。
此刻,天空上的最後一抹橙紅落在他的身上。
“顧陽。”
顧陽的身體一僵,轉過頭,有些濕潤的眼眸對上謝絕的眼。
顧陽麵對謝絕時,總是發自內心地笑著,此時也不例外。
“謝先生。”
他揚起漂亮的笑,天光與月光一齊落在他的眼中,看向謝絕。
謝絕抬腳,大步向著顧陽走去。
母親,我很幸福。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