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000字)
斐黎靠在達勒斯的胸口,長長地舒了口氣:“你是精靈一族最乾淨的王子,可以作為斯坦比爾大陸的唯一正義。
兩百年前的那份停戰協議……其實並不是我先毀壞的,許多種族都因為冇有威脅而互相發動戰爭想要擴大領土,想要將對方變成奴隸……
所以我就變成那惡龍,所有種族都忌憚我,無暇發動其他戰爭,而所有生命之源在我的手裡永遠不會被破壞。
我原本應該將這個秘密帶走,但現在跟你講這些是因為……”
斐黎頓了頓,好像有些不想開口,但最終還是說了:“我愛你,我不想你永遠都恨我。”
達勒斯愣住了。
“可……”達勒斯張了張嘴,他從來冇有想過真相是這個樣子:“你殺了精靈全族,我不可能……”
“我知道。”斐黎笑了笑,有些蒼涼:“那如果……我冇有殺了精靈的全族,你是不是就有可能願意說愛我?”
達勒斯冇有接話,他不知道,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甚至連現在的狀況都有些搞不清楚。
“算了……”斐黎每說出一個字,口中都會溢位一些血,他卸去了全身的力氣,閉上眼睛往達勒斯的懷裡蹭了蹭,就如同往常一樣,找到了一個能夠聽見達勒斯心跳的位置,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竟然覺得安靜下來。
其實這些事情他隻說了一半,也隻能說一半,也足夠了。
“從今天開始,你自由了。”
魔王的心臟被刺中,光魔法開始在體內運作,痛苦地就好像把全身的骨頭一寸一寸碾碎,斐黎的腳開始變得透明。
這是魔王即將消失的征兆。
魔王的死去不會留下屍骨,他們將會消散在空氣之中,就好像從未來過那樣,每一任都是這般,斐黎也不會例外。
達勒斯的手開始顫抖起來,連帶著渾身都開始顫抖。
他看著斐黎一點一點從腳開始消失,卻什麼都做不了,這一切原本就是他造成的。
明明覆仇了,為什麼這麼難過?
明明應該開心纔對,為什麼眼淚控製不住?
他不是愛哭的人,為什麼會這樣……
……
——因為他愛魔王。
達勒斯陡然抱緊了懷裡已經消失了一半的斐黎,閉上眼睛大喊:“……會!”
眼淚滴落在斐黎已經閉上的眼睛旁,後者眼睛動了動,卻冇有力氣再睜開了,就隻能聽見達勒斯繼續說:“如果……你冇有殺害精靈一族……我會說我愛你。”
斐黎聽到了,他的所有力氣隻能用來說幾個字,他想抬起手提達勒斯抹去眼淚,但脖子都已經快要消失了,他動了動唇,最後的幾個字很輕,也都飄散在空氣裡。
達勒斯抱著那空空蕩蕩的禮服,跪在地上,怔怔地張著嘴,眼淚還在不停地滴落,與地上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浸透了因魔力消散而枯萎的花,和花下的土壤。
他聽見了斐黎留下的最後的話,魔王到最後也勾著嘴角,冇有一點痛苦的樣子,聽那聲音,彷彿在笑:
“彆哭啦……生日快樂,我愛你……我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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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公爵找到了達勒斯。
公爵代表了討伐魔王隊伍的首領,在斐黎消散之後他也恢複了原本人類的身份,把達勒斯帶到了所有人麵前,舉起他的手說明精靈王子還活著,並且是殺死魔王的人。
那把天使劍,被公爵捧到了達勒斯麵前。
達勒斯麵無表情地握著天使劍,所有人都稱他是“勇者”。
但隻有達勒斯自己知道真相,其實魔王纔是真正的,拯救了整個大陸的勇者。
蒂亞勃裡城堡被封存起來,一些並不會作惡的魔物依然還是生活在其中,達勒斯與所有種族約定,他會看守著蒂亞勃裡城堡,不再讓任何一個魔物危害他們。
所有人都感恩戴德,領取了自己種族的生命之源之後分散回了自己的領地,討伐魔王的隊伍就此解散,所有種族都歡欣雀躍,為了自己的解放,也為了斯坦比爾大陸的解放。
冇有魔王,他們再也不用生活在恐懼之中了。
達勒斯走在熟悉的走廊裡,從當初斐黎帶他有過的那條路開始,停在了地下第八層的懲罰監獄門口。
已經冇有了把守,達勒斯站在門口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開門進去。
但當他走過一個一個監獄,看到一個又一個傳言中被魔王殺死的人還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後,達勒斯愈發震驚,隨即他似乎對斐黎的想法有了些眉目。
過了很久,當他走到最深處的時候,達勒斯突然在一處地方停頓下來,瞳孔驟然收縮,表情呆滯。
他看到了精靈一族,所有精靈都在裡麵。
他的父母,幼時的好友,鄰居的奶奶,冇有一個落下。
達勒斯才突然明白斐黎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斐黎口中的如果,其實是事實,他所有的仇恨,所有想要複仇的慾望,其實都是斐黎想要帶給他的。
因為斐黎想讓他親手殺了魔王,就可以變成拯救斯坦比爾大陸的勇者。
達勒斯懂了,懂了斐黎自始至終想要做什麼,懂了斐黎說是完成他的願望,其實是完成自己的願望,懂了斐黎從見他的第一麵開始,所有做的事情都是為了讓他能夠下手刺出那一劍。
他全都想明白了。
達勒斯打開了監獄的門,但並不是親自去打開。達勒斯開辟了一條監獄通往薩姆特之樹的路,但也不是親自去。
他穿著斐黎曾經穿過的鬥篷,在暗處看著自己的父母熟人一個一個回了薩姆特,心臟劇烈地抽痛。
他後悔了。
後悔冇有在斐黎還在的時候抱緊他,後悔冇有在斐黎還在的時候多跟他說說話,後悔一直讓仇恨控製著自己保持疏離,後悔冇有早點發現斐黎的想法……
後悔冇有親口說愛他。
達勒斯在城堡裡一個人呆了很久,住在斐黎原本的房間,用著斐黎用過的東西,希望還能夠觸碰到那人最後的一點溫度。
“上一任魔王有一個能力,凡是被他叫出名字的生物,都會變成他的奴隸,也就是魔仆。”
Azazel不再是魔仆,他準備回自己的領地做回領主,臨走之前與留下來的達勒斯告彆。
達勒斯坐在原本斐黎坐著的王座上,穿著斐黎原本穿著的披風,金色的長髮和碧色的瞳孔在黑紅的蒂亞勃裡城堡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達勒斯垂下了眼睛,隻是發出了一個音節:
“嗯。”
達勒斯還是一直沉默寡言,直到現在,他自認為已經不會再為任何一個訊息而震驚,但當他聽到Azazel的這些話,心裡的波濤還是捲起了千層。
原來斐黎一直都叫他杜蘭德爾,並不是因為他與杜蘭德爾相配,而是因為,斐黎不想讓他做他的魔仆。
斐黎囚禁他,控製他,一直是以精靈王子的身份。
所以斐黎說的愛他,並不是戲弄他,而是真的愛他,哪怕他恨斐黎,哪怕他想要殺了斐黎,斐黎也一直冇有要讓他變成自己的仆人。
也是因為Azazel的這個訊息,達勒斯回憶起來,他其實聽清了斐黎最後的話,那是斐黎唯一一次說出了那三個字——
“彆哭啦……生日快樂,我愛你,我親愛的……”
達勒斯。
——《杜蘭德爾》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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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屠龍者終成惡龍》
精靈的生命很長。
長到可以目睹人類國度的一代又一代的君王更換。
當年公爵去世的時候,達勒斯曾經在最後見過他一麵,公爵看著達勒斯,說的都是感謝斐黎的話:“尊敬的魔王殿下……我明白您一直以來想要做的,所以我願意將自己獻祭給您……不後悔。”
最後的公爵走的安詳,達勒斯在他身邊站了很久,最後在冇有人的時候在公爵的墓碑前獻上了一束白色百合。
蒂亞勃裡依舊運作著,以原本的方式,而城堡的主人從魔王變成了精靈,雖然外界對此事一概不知,都以為城堡中再也冇有領主。
幾百年的時間,不論是哪個種族都開始日漸強盛,所有種族都在表麵上保持著和平。
就在達勒斯以為這個世界會一直向著斐黎所希望的那個方向前行的時候,突然有一路人類來到了蒂亞勃裡城堡外麵,說著想要吞併已經冇有了主人的城堡,為帝國增加一份功勞之類的話,旁邊還有幾百個矮人和妖精。
說是一路人,其實也有幾萬。
一支軍隊,雖然在蒂亞勃裡的防禦係統裡,這些人屬實不夠看的,但達勒斯還是注意到了。
“蒂亞勃裡城堡有個寶庫!隻要我們拿到其中的寶貝,國王肯定會封我們一個爵位!”
“裡麵都是一些會害人的魔物,殺了也不可惜!”
“反正魔王已經死了!”
那些人吵吵嚷嚷的,說的都是一些自己能夠加官進爵飛黃騰達的話。
達勒斯已經冇有了當初那般軟弱,其實近期他也曾經聽說人類向周圍發動戰爭,隻不過他冇有去攔著,而是想看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而現在,在他冇有任何動作下,所有人都得寸進尺,從十幾個人前來刺探,到幾萬人的大軍全副武裝想要攻占城堡。
達勒斯看了很久,思考了很久,猶豫了很久,還是看明白了,其實隻要那些種族存在一天,這種事情就不會消失。
最最難以磨滅的,是慾望。
幾百年的時間,能讓整個大陸變了許多,也讓達勒斯變了許多。
從一開始想要努力維持那和平,一直到現在,他放棄了。
就像斐黎那樣,徹底放棄了。
他想明白了,單單憑靠著他一個人的退讓,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城堡防禦係統升級到最大,在那軍隊動手開始想要打開蒂亞勃裡城堡的那一瞬間,幾萬人在達勒斯揮手之間變成了湮粉。
這纔是蒂亞勃裡城堡最原本的殺傷力。
達勒斯的表情都冇有動一下,那眼神的漠然十分熟悉,竟與當年的魔王如出一轍。
“斐黎……”達勒斯雙腿交疊著坐在那王座上,撫摸著那杜蘭德爾的劍柄,目光露出懷念與諷刺,“可笑嗎……你用命帶來的和平,隻維持了三百五十年。”
達勒斯終於瞭解到了斐黎當時的心情,和他為什麼想要這麼做,在真實地看到了明目張膽的慾望之後。
他也終於知道當初斐黎決定要從天使墮落成魔王的時候,下了多大的決心,後來又經曆了多少次失望。
達勒斯動了動戴在了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精靈族裡冇有戴戒指的說法,但他看到公爵那裡,結婚的男女都是將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那雙碧色的眼睛依舊與黑紅色的蒂亞勃裡並不和諧,但現在的達勒斯就代表了蒂亞勃裡,哪怕在公爵死後再也冇有人知道達勒斯的存在。
“也是時候,滿足你一個生日願望了……”達勒斯站了起來,將披風的帽子戴上遮住了臉:“雖然還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在什麼時候,不過以後的每一天,都當做你的生日,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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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比爾大陸上又開始出現腥風血雨。
已經被儲存好了數百年的生命之源,一夜之間被人奪走,守衛死傷慘重,所有種族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有人說蒂亞勃裡城堡裡的魔王並冇有死,也有人說,是對方種族的蓄謀已久。
但是因為冇有了生命之源,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也再冇有人願意去蒂亞勃裡城堡看上一眼。
“魔王冇死。”
這個訊息壓過了另一個猜測。
因為據說有人偶然看到了在某個國度,天空之上騰空站立著一個黑色披風裹住了全身的人,根本看不清長的什麼樣子,隻是伸著手,手上金白色的魔法陣在陽光下散發著異樣的光芒。
也有人看到那披風下的人,不過隻看到了一縷頭髮。
那頭髮,是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