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
達勒斯曾無數次聽到斐黎說這種話,他從前還在心裡嗤之以鼻,但現在,心裡竟然一點反駁意願都冇有。
每當自己妥協的時候,達勒斯都會用“之後一定要讓斐黎死在他的手上”來緩解對被屠殺親族的愧疚與懊惱。
掩蓋的次數多了,就堂而皇之地用這種理由告訴自己的確是這樣。
斐黎看得清達勒斯的眼神,不著痕跡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落寞,他動了動嘴,冇有發出聲音。
達勒斯看得分明,那說的隻有一個字。
“但”
但字之後,斐黎閉上了嘴,隻是苦澀地笑著。
蒂亞勃裡城堡每一層都有單獨的用處,或者是關押處,或者是訓練場,或者是種植園,哪怕城堡與外界隔絕也能夠自己生存下去。
斐黎介紹了每一層的用處,和如果遇到外來侵犯者的話應該如何應對,達勒斯聽著,看著,不知道斐黎是什麼意思。
最後,斐黎帶著達勒斯去了城堡最高層,一個巨大的倉庫,整層冇有隔間,隻有房間中間的幾十根羅馬柱支撐著頂部,倉庫裡已經閃耀地讓人睜不開眼,珠光寶氣很有奢靡的味道。
倉庫頂上有手工彩繪,說的大概是魔王的豐功偉績,每一幅畫都可以當做國家瑰寶,而現在在倉庫的頂上已經有些褪色。
四周的牆壁有一圈的蠟燭,並不算很亮,但地上擺滿了的金銀珠寶,寶石寶劍,反射的光芒讓整個倉庫看起來都十分晃眼。
當然,最耀眼的,是在最上方——和下雜亂的畫風不同的——被儲存好的各個種族的生命之源。
先前矮人的錘子,人類的王冠,精靈的聖盃,人魚的珍珠……所有都在,十幾個生命之源,種族最寶貴的東西,就被這樣陳列在倉庫裡。
“這裡是我收藏的東西。”斐黎踢開了腳前的一副金線盔甲,保守估計能夠足夠平常人家十幾年的夥食:“你看看有冇有什麼喜歡的,都可以拿走。”
達勒斯就愣在倉庫的外麵。
琳琅滿目的寶物,他能看到許多隻有書上纔有的寶貝,被雜亂地堆放在一起,在某個角落裡,組成了讓人移不開眼的光芒的一小部分。
達勒斯最終並冇有挑什麼東西,斐黎就去翻找出了一個鑽石戒指,拉過達勒斯的手戴了上去。
達勒斯知道,在人類的國度,戴在無名指上,是結婚的意思,他想要把那個戒指摘下來,卻被斐黎握住了。
“這個可以幫助你學習光魔法,當然,黑魔法也可以。”
達勒斯愣了愣,最終放下了手。
鑽石切割成了橢圓形,一點都不女氣,反而有種乾淨而燦爛的感覺。
戴上的一瞬間,達勒斯能夠感到身體裡的力量充沛了許多,如果不是斐黎在身邊,他應該已經可以達到精靈王的水平了。
“如果……”斐黎捧著他的手,注視著那枚戒指,“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願意做勇者,還是惡龍?”
從達勒斯的角度,隻能看到斐黎的頭髮,所以他不知道,斐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但他蠕動著嘴唇,說了兩個字:“勇者。”
他想要正義,如果有機會,他也一定會代表正義。
而勇者就是正義。
“是嗎。”斐黎輕聲說完突然抬起頭,拉住他往外走:“你不是想要學習光魔法嗎,走吧,去練習場,我教你。”
達勒斯冇想到斐黎居然真的會答應他這個要求。但是,這是用來殺了你的魔法啊?
達勒斯想這麼說,但看著前麵斐黎的背影,他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或許是因為沉默慣了,或許是因為原本就不想這麼說,他現在一半的欣喜一半的糾結,整個人就好像吞了無數個毛線團那樣根本理不清思路。
一直到斐黎帶他站定。
“我先給你演示一遍吧。”
說著斐黎鬆開了他的手,開始吟唱。
訓練場十分空曠,吟唱的迴音居然有種在教堂聆聽聖喻的錯覺,斐黎的腳底開始有一道光芒開始出現,明亮的金白色環繞著斐黎的腿一直往上,最終出現在他的手中。
與此同時,腳下巨大的魔法陣出現,魔法陣中間是一位天使垂頭祈禱的姿勢。
斐黎吟唱完畢,手腕翻轉,那金白色的光芒直接源源不斷注入法陣。
“這是提供治療的,如果在城鎮中,這個魔法可以瞬間治癒十公裡內的所有人,不論是內外傷,還是病痛。”斐黎還抽空轉頭向達勒斯解釋,臉上冇有後者想象中的那樣吃力:
“光魔法大多都是治療,或者降下福祉,能夠運用於戰鬥的不多,天使不需要進行戰鬥,冇有人是他們的對立麵,不過如果你想殺了我的話,我可以教你這個。”
斐黎動了動手,腳下的魔法陣瞬間消失,他抬手召喚出了杜蘭德爾拋給了達勒斯。
“你?!”達勒斯險些冇有接住。
“我教你。”
斐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一長串的咒語,達勒斯也就還冇有反應過來一樣模仿著學了遍,下一秒,杜蘭德爾的劍柄處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符號,符號中是一個十字架圖案。
符號一閃而過,隨即十字劍從把手處開始有一條光線,光線上升一直到劍尖,閃爍了幾下之後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達勒斯正看著那杜蘭德爾的變化,就聽見斐黎的聲音,抬起頭,斐黎已經將袖子挽了起來,露出了蒼白的胳膊。
“試試吧。”
“什麼……?!”
達勒斯呼吸一停。
“用光魔法,劃破我的手。”
斐黎說的風輕雲淡,手往達勒斯的方向伸了伸:“不用遲疑,這是我允許的,砍斷了也沒關係。”
達勒斯感覺自己渾身的關節都凍結了,甚至連劍都隻能勉強才能舉得起來。
他聽錯了嗎?
魔王怎麼會讓他傷害自己?
不,不,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機會嗎?
這就是殺了斐黎最好的機會啊!
達勒斯的雙手緊緊握住杜蘭德爾,還在輕微地顫抖。
隨後,他閉上眼睛用力朝著斐黎手臂的方向揮去。
破空聲響起,但意外地冇有聽到劃破皮肉的動靜。隻有杜蘭德爾掉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斐黎的眼裡隻有閉著眼睛渾身顫抖的達勒斯,還有他手上的戒指。
好美……
斐黎上前撿起杜蘭德爾,朝著自己的手臂上一劃,下一秒暗紅的血液立刻滲了出來。
冇有像往常那樣傷口快速癒合,而是在不停地流血,很快沾滿了整個手,血滴在地上,猙獰而妖異。
“被光魔法加持過的杜蘭德爾製造出的傷口不會自動複原。”斐黎再說這話的時候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好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如果這把劍插進我的心臟,我就會死,這也是唯一一把能夠殺死我的劍。”
“……為什麼要告訴我?”達勒斯原本還想要保持沉默,但斐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讓人十分惱火。
斐黎抬起眼睛,朝著達勒斯笑了笑,柔順地像一隻貓:“因為我愛你,我的杜蘭德爾。”
達勒斯彆開了頭,哪怕到了現在,他仍然不知道斐黎說的這句話裡就幾分真假,又或者隻是逗弄他的話罷了。
“你剛剛說你想當勇者,”斐黎將流血的手臂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去摟住達勒斯的腰,靠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生日禮物就送你這個吧。”
達勒斯不知道魔王又在發什麼瘋,現在他知道了能夠殺死斐黎的準確方法,隻需要找準機會就可以,等他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能讓懷裡這個罪大惡極的怪物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那麼,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找到這個時機之前,是不是可以不用那麼拘謹了?
達勒斯的手動了動,想要搭在斐黎的後背上,想要真的擁抱一次,想要真的和麪前這個殺了他全部親族的魔王就像普通的情侶一樣。
他好像……愛上了他的仇人。
但最終,理智還是占了上風,他並冇有抬起手,隻是讓斐黎緊緊地擁著他,站在訓練場的正中,抱了很久。
最終斐黎鬆開了他,把杜蘭德爾再次送到他的手裡,隨手在麵前變出幾個木樁:“試一試吧,用我剛剛教你的。”
達勒斯看了一眼手裡的劍,開始吟唱。
達勒斯學的很快,並冇有出錯,吟唱結束後舉起劍狠狠地劈在了木樁上。
與方纔不同,這次麵對的是木樁,達勒斯並冇有猶豫,所有的力氣成為一擊,原本的杜蘭德爾就鋒利無比,加上光魔法的加持,木樁應聲而斷。
“很好。”斐黎不知道什麼時候包紮好了手臂,纏著繃帶正在鼓掌:“多試幾次,掌握了這個魔法之後,就不要吟唱了,將魔法記在心裡,而不是腦子裡,就可以隨時使用。”
達勒斯驚訝地轉頭看了斐黎一眼,後者此時的確像個老師那樣,冇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思。
達勒斯再次嘗試,斐黎就在他旁邊指導一些方法:“這個魔法學會了的話,就冇有種族可以挑戰你了。”
達勒斯練習了一整個下午,斐黎就在旁邊陪了一整個下午。
雖然他很想問問這到底是為什麼,今天一天的時間,斐黎就好像在帶他熟悉蒂亞勃裡城堡,帶他見識他一直以來發動戰爭過爭奪來的寶物,最後還幫助他練習光魔法。
這不像是平常的魔王。
就好像,在向他告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