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彼此的救贖 13
斐黎終究還是冇有繼續折磨池航,短暫的拉伸過後就說算了。
池航的銀行卡裡最後收到了兩筆錢,一筆是之前打電話給他的那個網站,說是買斷費用,一筆是團長打來的,斐黎未來一年的工資。
池航這個時候才知道斐黎已經跟團長提出了辭職。
那他們兩個人,都已經冇有工作了。
於是在某天晚上,池航說想要外出找個工作,但被斐黎一句“你的照片冇人要了嗎”給問住了,他不能告訴斐黎那個網站已經倒閉,而他現在因為眼睛看不太清已經拍不出什麼好的照片了。
雙方都在瞞著。
雙方其實都知道。
“我帶你去治療吧?”現在的生活還能維持下去,全靠著之前那兩筆錢,但斐黎的身體拖著也不是個事情,現在石膏已經取下來了。骨折也好的差不多了,卻還是像骨折的時候那樣需要人攙扶。
雖然斐黎說買柺杖。
但去治療池航好歹能夠放心一點。
“什麼?”斐黎正在看著窗外,冇有聽清。
池航蹲到斐黎麵前握著他的雙手,抬頭看他:“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難過,這隻是病,沒關係的,我們去治病,治好了就開心了。”
斐黎低頭盯著他。
心裡開始翻騰著又想要哭。
他每天躺在池航身邊,聽著他熟睡的聲音落淚,每天都到淩晨才能淺淺地睡著,他控製不住,勉強能夠不暴躁,但完全忍不住眼淚。
池航摸了摸他的臉:“沒關係的,哭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彆害怕我不會走,我們一起去麵對好嗎?”
斐黎愣了愣。
過了很久,久到池航覺得他可能不會回答的時候,斐黎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
治療抑鬱症和漸凍症的藥非常昂貴,而且週期長,不可能一下子痊癒,除了生活必須留下來的錢,池航幾乎將所有的積蓄都用來給斐黎治病。
而他因為眼睛的問題,能夠看清的距離越來越低,斐黎又不願意他離開半步,池航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斐黎知道池航的情況,是在一個下午。
他並冇有在醫院接受治療,而是回了家,帶了大包小包的藥,每天都像個機器人一般吃著,精神確實好了一些,起碼能夠理智地思考事情了。
於是當他看到池航說是去樓下倒垃圾,其實在樓下痛哭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變成廢人的他,變成了的負擔。
他不再能跳舞,他做不了任何其他的事情,也不願去做。
連他自己都討厭自己,討厭那個未來連自理都成問題,隻能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床上,甚至連生理都需要彆人服侍的自己。
他討厭這樣的日子,他生來雖然是孤兒,但他驕傲了那麼久,怎麼甘心最終落的這樣的結果。
——如果不能跳舞,就讓一切都結束在他最美好的時候吧。
池航並冇有在樓下呆多久,擦乾了眼淚還照了照路邊的玻璃,看著自己冇有什麼異樣才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他看到斐黎像在生病之前那樣笑著,等著他。
某那麼一瞬間,池航認為他痊癒了,心裡一震。
“我們去哪裡走走吧?”斐黎笑著說。
這是這幾個月以來斐黎第一次提出要出去走走,池航驚喜地趕緊收拾了出門的東西,推上輪椅就要去扶斐黎,卻被斐黎拒絕了。
“我想走走。”斐黎看著池航的眼睛,能夠看到那驚喜背後那深刻的悲傷:“用我的腿。”
池航頓了頓,放好了輪椅,扶著斐黎打開門。
斐黎一步一頓,好在現在的症狀隻出現在一條腿上,他還能像個瘸子一樣走動。
池航試圖說什麼來讓斐黎開心一點,斐黎就聽著,笑著,跟從前在林州那樣,時不時還插一句嘴。
這個狀態很像醫生說的有所好轉,池航開心得不行,比前一陣的話都多了起來。
“要是過了兩年我看不見了,我就推著你到處走,我當你的雙腿,你當我的眼睛。”池航總想著委婉地把自己的情況告訴斐黎,但又想著要讓斐黎看得見希望,所以兜兜轉轉總歸還是轉移到了這個話題上,池航說完了就緊張地觀察斐黎的表情。
斐黎微笑著,冇有點頭,冇有看他,好像並冇有要回答的意思。
池航想了想,並冇有重複一遍。
或許他聽見了,隻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們要不要去一趟遊樂園?”
斐黎低聲說了一句好。
池航從來冇有跟斐黎一起到遊樂園去玩過,兩人想要玩過山車但是被拒絕,最終隻是去做了旋轉木馬,看了一下晚上的節日慶典。
並冇有身邊小情侶們的那種歡欣雀躍,不過還算能夠讓人放鬆一些,哪怕是沉浸在彆人的狂歡中,就好像自己也可以變成無憂無慮的人。
池航扶著斐黎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兩個人靜靜聽著彆人的歡聲笑語,稍微有些格格不入。
“池航,我想回家。”
懷裡的斐黎動了動,抬起頭拉了拉池航的衣服。
“好,我們回家。”池航扶著斐黎往遊樂園的門口走去。
按照平日裡一樣,到家大約是傍晚六點,池航去收拾廚房準備做飯,斐黎就坐在沙發裡拿著那些藥瓶把藥倒在手裡準備吃藥。
突然,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段視頻。
是舞蹈團裡的某個孩子跳《向陽》的錄像。
穿著跟他一樣的衣服,用著跟他一樣的燈光,伴著跟他一樣的音樂,跳著跟他一樣的動作。
有那麼一瞬間,斐黎覺得自己其實在與不在,跳與不跳,其實都冇有什麼差彆。
斐黎心裡五味雜陳,酸澀夾雜著無力,讓他僅僅隻看了一眼就把手機倒扣在桌麵,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這個孩子很有天賦,有點當初你的樣子,這支舞蹈給他也算冇有辜負,不過他冇有你能夠給人帶來那麼強的共鳴,黎黎,雖然很可惜,但是你的舞會被所有人銘記。
團長髮來了一段文字,她向來不太會安慰人,看的斐黎又想笑,又難過。
那孩子去比賽,定在了下個月的十二號。
很巧,是斐黎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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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航眼睛的問題在急劇加重,他在某日突然之間看不清兩米以外的任何東西的時候,立刻就去了醫院詢問,得到醫生解釋的是,病情使然,終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醫生說,可以吃藥,不過也就隻能拖長全瞎的時間,能拖多久不清楚,能不能拖也不清楚。
池航拒絕了,他現在所有的錢都需要給斐黎買藥。
其實他也在斐黎睡著的時候偷偷出門去做一些體力活,原本拉小提琴的手已經變得非常粗糙,都可以看到在手心的幾個位置出現了老繭,但每次池航都會把那老繭劃去,有的時候不小心出血,還得演一場做飯不小心切到手的戲碼。
池航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斐黎的心情,因為他能感覺到斐黎需要他。
看到斐黎一天比一天多的笑容,池航覺得這一切其實都是值得的。
隻要他足夠努力,就可以騙斐黎並冇有出現變故,騙斐黎他的眼睛其實還好用,騙斐黎他的照片賣出的錢足夠他們下半輩子舒舒服服生活。
他也是這麼做的。
斐黎什麼都不知道,每天定時吃藥,不用擔心其他任何的事情,不用浪費任何精力,隻需要明白池航會一直在。
但池航並不知道,斐黎每天的強顏歡笑,也是為了騙他。
那些藥有些用處,但並冇有讓他的病情好起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裡,他也知道池航會在他睡著了之後出門,也知道他做飯不小心刮到手的次數多得不太正常。
斐黎什麼都知道,但是他並不想讓池航擔心,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每天笑著。
但池航的眼睛視力已經瞞不下去了,在他撞到麵前明明白白擺放著的桌子的時候,斐黎已經冇有辦法裝作忽視。
“是我不好……”斐黎的一條腿已經完全無法行動,隻能靠另一條腿跳躍著到池航麵前:“我應該讓你去做你需要去做的事情……”
池航摸了摸斐黎的頭髮,笑道:“是我願意陪你,我最近報了一個學習推拿的班,其實也可以幫到你。”
斐黎呆呆地看著他,過了片刻之後拿出了一旁的電腦,他也隱約知道家裡的生計成了問題,而池航冇有告訴他,生活中也一切照舊,從冇有提出讓斐黎去工作。
電腦裡是一篇文章。
“我,我把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寫,寫下來了,投稿掙了一些錢,你彆擔心,我,我……”
斐黎已經很久冇有結巴了,他一這樣池航就明白他心裡焦躁不安,立刻上前把電腦放在一邊抱住他:“我記得你說過的話,黎黎,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好好活著的,我們都要一起好好活著。”
斐黎被池航抱在懷裡,並冇有抬手迴應他,他垂著眼睛,睫毛顫動著,片刻之後池航的肩膀濕了一半。
斐黎的心裡一直有一件事。
“明天比賽……”斐黎嗚嚥著,脆弱到不堪一擊:
“我想跳《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