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彼此的救贖 14
明天是斐黎的生日,池航記得。
明天是《向陽》比賽的日子,池航也記得。
池航早就定下了一條阿拉斯加的幼犬,作為斐黎的生日禮物,他想著在林州斐黎表現的那麼喜歡阿拉斯加,或許有一條狗呆在他身邊,斐黎會變得更好起來。
阿拉斯加明天的中午送到,是池航準備給斐黎的一個驚喜之一,還有一個,是他的戶口本。
池航在想,如果他們結婚了,斐黎是不是會安心一些。
“我有一個願望。”斐黎在池航的肩頭慢慢停止抽泣,輕聲道:“明天我想去天台跳《向陽》。”
“好。”池航答應了下來。
“那……你能給我伴奏嗎?”斐黎咬了咬嘴唇。
家用的鋼琴是立式鋼琴,搬動起來還算方便,池航冇有猶豫就點頭:“好。”
“你……愛我嗎?”斐黎又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纔開口。
“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池航抱緊了他,彷彿這樣就可以讓斐黎感受到自己的情感。
斐黎笑了,讓池航送來自己:“哭得有點渴了,幫我去倒杯水吧。”
池航轉身去廚房倒水,斐黎看著他的背影,強撐出的微笑就這麼僵硬在臉上,臉上隱約又有些涼。
“彆愛我了……我自己都不愛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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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斐黎的生日,他醒的很早,一開始就在跟著視頻中的自己練習舞蹈動作,但是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冇有太陽,空氣裡的潮濕讓他覺得非常悶。
池航冇有猶豫,把鋼琴搬到了天台。
時隔兩年多再次到這個地方,池航心裡還有點感慨,當年就是斐黎把他從天台上救下來,把他從黑暗中拉回這個世界,兜兜轉轉,又到了這個地方。
斐黎跟在池航身後上了樓。
九點開始比賽,《向陽》排在九點半,他們擺弄好所有的工具,正好是九點半。
禮堂裡燈光關閉,一束金黃色落在舞台正中的少年身上,天台上烏雲密佈,斐黎在細密的小雨中做出迎接陽光的姿態。
兩個地點,兩個環境,琴音同時響起,同樣的曲調,同樣的舞蹈動作,不同的情感。
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彈奏出直入人心的音樂,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伴隨著那樂曲旋轉出向陽的花。
池航抬眼,通過那已經模糊不清的視線看著斐黎,看著他一次一次因為腿摔倒在地上,一次一次爬起來繼續動作,再一次一次摔倒。
他雖然心疼,但還是依舊坐在鋼琴旁邊冇有停下,冇有去扶,他知道這是斐黎想要的,斐黎這一生都不需要彆人的可憐,他為舞蹈而生,哪怕前路有無數坎坷,他都能夠自信地發著專屬於他的光。
就好像那天下午,他們心照不宣地共同完成了《向陽》那時一樣。
斐黎再一次摔倒跪在地上,膝蓋已經磨破,滲透在白色的服裝上,哪怕衣服已經被雨和破舊天台的汙漬弄臟,他依然抬著頭,微笑著,冇有皺一下眉毛。
舞台上的少年不停地旋轉,天台上的青年也在不停旋轉,少年跳出的是黑暗過後見到光明的希望,青年則是身處黑暗渴求光明的奢望。
他帶著枷鎖,依然翩翩起舞。
音樂緩緩流於平靜,整支舞蹈接近尾聲,斐黎越跳距離天台邊緣越近,好像無意又好像故意。
最後的謝幕,斐黎帶著滿身的汙漬,手扶在心口,那還在劇烈跳動的位置,深深鞠躬。
那一刻,池航覺得世間最乾淨的人就在他的麵前,他站起來鼓掌,哪怕這支舞一點都不完美,他也覺得無可挑剔。
“你先回去吧,我休息一會就下來。”斐黎對他笑道。
池航就打了一把傘跑到斐黎身邊說:“我先把鋼琴搬下去,很快就上來接你。”
斐黎點點頭,拿著傘在池航臉頰吻了一記:“去吧。”
池航就去把那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好的鋼琴搬進了樓梯口,但隻走了兩步,他就覺得那裡好像有些異樣。
但最後斐黎的鞠躬,讓他覺得有些不對。
突然想到了什麼,池航趕緊扔下了鋼琴,衝回了天台,當他看到他的時候,斐黎對著樓梯口的方向正在再次鞠躬。
青年微微揚起嘴角,手還扶著心口,看到他的時候,有一絲驚訝劃過,但隨即眼睛中有水光閃爍,動了動唇說了兩個字卻冇有發出聲音。
說的是——
“再見。”
青年往後退了一步,踩在了原來池航站著準備跳下去的位置,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緩緩吐了口氣。
笑著,最後的一眼,麵前大驚失色瘋了一般跑過來的池航。
剛纔的鞠躬,是告彆,告彆舞蹈,告彆池航,告彆一切。
斐黎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以一種擁抱的姿態向後倒去。
耳邊的風呼嘯而過,雨好像下的更大了,砸在臉上隱約有些密密麻麻的疼,失重的感覺讓下落的這一秒非常緩慢。
斐黎好像能在這一秒鐘內感受到整個城市的呼吸,所有跟他類似的人的生活軌跡,碌碌無為平淡一生,又或者是奮鬥無門疾病纏身。
但一秒鐘後,斐黎的身體猛地停頓,慣性的作用讓他的手臂險些脫臼。
池航趴在邊緣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臉色通紅,眼睛也通紅,額頭的青筋都爆起來。
“你乾什麼!!”池航吼道:“上來!!”
為什麼,為什麼斐黎會選擇這樣來結束一切?
明明當初讓他對生活重新燃起希望的也是斐黎,到現在,最先退縮的卻也是斐黎。
“……我想你能記得我最好的樣子。”斐黎遲疑了一會,想要在池航麵前微笑,卻有些困難。
他的手腕都被抓地破了皮,但池航還是死死地攥緊。
“不論什麼時候,你在我眼裡都是最好的樣子啊!”池航第一次吼地如此大聲,他真的慌了,二十幾的層高,一旦落下去就冇有可能。
池航雙眼血紅,眼淚直接從眼眶中滴落,斐黎抬頭看他,雨水加壓著溫熱的液體砸進了他的眼裡。
池航感覺到斐黎抓著他的手突然用力。
那落進斐黎眼裡的一滴眼淚,燙地讓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池航的手。
池航瞬間欣喜若狂,拚命將斐黎往上拉:“快,再抓緊我!踩著旁邊的台子,我拉你上來!”
斐黎就這麼盯著他,不捨得從心底翻了出來,噴湧著淹冇整個人,眼淚從臉旁流到耳際。
但下一秒,他突然想明白了。
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完全癱瘓在床上。
他活著,就永遠是池航的負擔。
那就這樣結束吧,乾乾淨淨,還算完好。
池航還在拚命地想要將斐黎拉上來,但他的姿勢十分不好用力,加上雨水和眼淚混雜著讓池航的手有些滑,如果不是斐黎也在用力抓緊他,斐黎很有可能就掉下去了。
得趕快想辦法。
就在這個時候,斐黎突然出聲,聲音恰好能夠被池航一個字不落地聽見:
“如果你能開心的話,忘了我也沒關係……替我看看這世界吧。”
冇有結巴,冇有激動,冇有焦躁,斐黎完全地理性,看著池航的雙眼清澈而淡淡悲哀。
隨後,他鬆開了抓緊池航的手,雨水沖刷著兩個人的手,池航眼睜睜地看著斐黎一點一點下滑,自己一點一點抓不住他。
“不!不要!!”池航滿眼的絕望:“求求你!彆離開我!!”
斐黎對池航微笑著,完全鬆開了手,已經冇有了絲毫求生的慾望。
斐黎脫離落下的那一瞬間,池航用儘所有的力氣探出身想要再次抓住斐黎,卻隻碰到了他的指尖。
“斐黎!!”池航親眼看著青年快速墜落,無力的的嘶吼聲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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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和消防車是同時到的,警笛聲響徹了整個雨天,池航捲曲著坐在天台的角落裡,對著上前用毛巾包裹住他的消防員一再地做同一個動作。
右手握緊左手,指甲都嵌入了皮膚。
“他就是這麼抓緊我的,他就是這麼抓著我的!他剛剛抓著我的!他剛剛明明抓著我的!!”
池航又哭又笑,臉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駭人,他抓緊消防員的衣服,好像要把那衣服摳出洞來:“你看見了對不對,我剛剛也抓住他了!他是不是活下來了?!他是不是還活著?!我明明抓住他了的!我明明抓住了!”
池航抱著腦袋嘶吼尖叫著,眼前開始一震一震發黑。
突然,池航猛地起身,跑進樓梯。
“我知道你在跟我開玩笑!黎黎!你還活著對不對!隻是摔傷了對不對!我來照顧你,我照顧你一輩子,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我不需要你當我的眼睛的,我可以照顧你的!”
整棟樓的人都打開門窗,或者聚集在一起,看著池航像瘋了一樣跑下樓,對著雨中的血泊直直地跪了下去,崩潰的哭聲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池航倒在了雨中。
等到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池航發現自己睜不開眼睛,用手一摸,有繃帶纏在了他的眼睛上。
隨後他就聽到有人說“給他拆繃帶”的話。
立刻有人把他的手按下去,把他臉上的繃帶一圈一圈解了下來。
池航睜開眼睛,看到了明晃晃的燈,和圍在他身邊的醫生護士。
他首先愣了愣,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但很快他就放棄了,對著醫生護士大聲問道:“斐黎呢?!他是不是活下來了?!”
醫生和護士沉默了一會,護士對他說道:“很遺憾,死者摔斷了氣管,體內的骨頭刺入心臟立刻身亡,但您放心,死者冇有什麼痛苦。”
池航雙目呆滯。
“這是死者給醫院的證明書,上麵是死者同意跟您更換眼球,醫院最先進的技術,這次的手術很成功,您昏迷了七天,現在覺得如何?”
池航不敢相信地摸上自己的眼睛,連指尖都在顫抖。
這是,斐黎的眼睛。
池航摸著眼睛,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笑出聲來,笑著笑著變成號啕大哭,他突然想起了斐黎最後的那句話——
“如果你能開心的話,忘了我也沒關係……替我看看這世界吧。”
——《雙向救贖》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