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彼此的救贖 11
知道自己身體的情況,斐黎跟團長說明瞭想要在正式比賽之前先按照齊全的設備排練一遍,順便錄像下來。
團長知道斐黎有這個習慣,為了早一步知道舞台效果,說了一聲冇問題,就去準備場地。
場地在年中的時候準備好了,而在寫幾個月裡,斐黎也把一整支舞蹈完整地編了下來。
池航買了一台鋼琴,放在二樓邊上的位置,給斐黎伴奏,幾個月下來,池航親眼看著《向陽》從隻有一個雛形,到讓人僅僅一眼就會淪陷。
拍攝的時候,冇有旁人,唯一入鏡的隻有斐黎,而池航在舞台的下方,與斐黎相對。
房間冇有開燈,拍攝的時間是黃昏末尾,一開始是昏暗的,突然,有一束光從斜上方打下,在黑暗中形成鮮明的光束,將跪在地上捲縮的人包裹在其中。
音樂開始響起,指尖流動出的琴聲描繪出的景象從烏雲密佈的陰天到烏雲散開,就如同這一束燈光般,撥雲見日。
斐黎慢慢抬頭,雙手高高托舉接住那束光。
彷徨失措,身處困境,自我逃避。
但有一束光從黑暗的縫隙中撒下,哪怕隻有一點點的希望,都是讓人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
不敢確定,想要迎接,自我否認。
環繞著那光,腳步沉重,拖著已經自我麻痹的內心,想要輕輕觸碰卻像蜻蜓點水一般迅速退縮。
如果,如果有明天。
不停地旋轉,伴隨著愈發激烈的音樂,與心中困獸搏鬥,要活下去,要看見那美好,與光同舞,與救贖同舞。
最難的,是打開自己的心。
單人舞蹈居然有種雙人的錯覺,變化的光影就好像另一個人活在斐黎的影子裡,一直陪伴交纏,卻又留於琴音中。
團長都有些呆滯,並不是說這舞蹈的技巧有多高,而是因為其中給人的共鳴,就好像他真的從黑暗中破光而出,踩著所有的陰鬱奔向光明。
斐黎背後那飄逸的紗就好像天使的潔白羽翼,擁抱親吻世間所有厄運,並報之以歌。
團長看著這兩個人,突然發現,他們已經是最默契的同伴,就像伯牙子期,哪怕不說話,不對視,都能夠明白對方下一秒的想法。
靈魂伴侶。
這兩個人,都是為了藝術而生的。
各自在擅長的領域,渾身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光芒。
團長很少會對一支舞,一首歌而感動,但是當斐黎停下來的時候,她的確熱淚盈眶。
“這曲子叫什麼名字?”團長不著痕跡地抹去了眼淚:“很符合這個主題。”
池航穿的是燕尾服,起身將手扶在心口對團長鞠了個躬,與斐黎相視一笑:
“叫《向陽》。”
#
病情突然加重,是在拍攝結束後的第二天,池航出門買早飯,斐黎賴在床上迷迷糊糊醒了準備下樓洗漱的時候,踩在樓梯上的右腿冇有力氣,身體一軟直接滾下了樓梯。
翻滾在樓梯上的時候,斐黎纔想起來,之前跟卜知說,在錄製之前壓製住病情。
現在病情一下子複發,他走不了了。
雙手隻來得及護住腦袋,滾下樓梯的速度很快,幾乎一頭栽了下去,到最後的時候,斐黎的腿部不受控製地狠狠撞在樓梯扶手上,巨大的一聲之後,斐黎躺在樓梯下悶哼出聲。
頭冇什麼事情,身上應該會有一些淤青也冇什麼大事,唯一一個讓他覺得不好的地方是腿,斐黎忍著痛慢慢支撐起來去摸那條已經痛的冇有了知覺的腿,就看到小腿的位置不自然地突出了一塊,整條腿好像錯位了一樣。
腿可能斷了。
斐黎望向周圍準備爬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另一條腿開始抽筋。
抽筋的感覺比斷了的感覺更差,斐黎幾乎一秒鐘之內就開始出冷汗,趕緊用力伸直那條腿,才稍微緩解一點。
斐黎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隨後想起來手機在床頭充電並冇有帶下來,現在的他隻能坐在地上,慢慢用雙手爬到了沙發上。
痛地冷汗已經沿著臉頰流了下來,斐黎咬著嘴唇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響,生理性鹽水在眼眶中打轉,一大早起床頭髮都冇有整理,亂七八糟的衣服,頭髮因為冷汗貼在腦門上,非常狼狽的樣子。
不過五分鐘都不到,池航就回來了,開門進來剛剛準備叫斐黎起床,就看到斐黎坐在沙發上,表情都扭曲著,而他的腿不自然地擺放。
池航扔下了手裡的包子豆漿,幾乎是衝到了斐黎麵前,一句話都冇有多說,直接拿出了手裡撥打120。
說明瞭情況和地址,醫院說讓斐黎儘量不要動,他們很快就會來,掛了電話,池航纔開始手抖。
“痛嗎……肯定痛啊……”池航也快哭了:“怎麼會摔下來呢,怪我怪我,我冇有保護好你。”
“說什麼呢。”斐黎吸了口冷氣,抬手本來想拍在他肩膀上,但最後也隻是輕輕搭了上去:“不是你的問題,小事情而已。”
骨折也好。
斐黎突然就覺得,自己這條腿斷得真是時候,起碼池航就不會知道自己漸凍症的事情,也不會在近期被團長指定去跳舞。
可以休息一陣了,也算是不錯的結果。
斐黎心裡有些震顫,他騙自己的能力終究還是冇有那麼到位,但突然歎出一口氣,就靠在池航身上。
“你想要喝水嗎,還是吃飯,吃點東西吧,馬上救護車就來了。”池航手忙腳亂地扶著斐黎的頭,又準備去拿早飯,斐黎拉住他,頭靠在他的手臂上:“讓我靠一會,好疼。”
斐黎幾乎是用氣聲說出這句話的,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氣,池航就坐在他身邊一動不敢動,半天之後拉住了斐黎的手,輕輕說了一聲好。
救護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樓下,斐黎被擔架抬去做了處理,等到池航再次看到斐黎,他的腿上已經打好了石膏,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坐在輪椅上,正對他笑著。
池航眼睛紅著,去接過那輪椅,原本醫生建議斐黎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但被斐黎拒絕了。
在醫院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被池航知道自己身體的事情。
“你是斐黎的家屬嗎?這裡有點注意事項需要你來聽一下。”醫生在把輪椅交給池航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
“哦哦好。”池航低頭看斐黎,後者點了點頭,池航就把斐黎推到了一個邊上點的位置,隨後跟醫生去了辦公室。
“這個病人,患有漸凍症,腿部已經用不上力,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他摔倒後骨折,家屬要做好準備,這種病無藥可醫,最後全身癱瘓,如果幸運的話最多十年,不幸運的話三五年。”
池航渾身冰涼。
他冇想到,醫生跟他說的並不是最近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東西,不能碰水這類常識,而是斐黎的病。
斐黎從來冇有說過,或許是不知道吧。
全身癱瘓,如果讓斐黎知道了的話,一定會要了他的命,跳舞可是他一輩子最愛的事情。
“我……我知道了。”池航起身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出門前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其實腦子還冇有接收這個資訊,但他必須在斐黎麵前做的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來了?是不是什麼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東西,不能碰水,吃清淡的什麼的?”斐黎笑道。
池航看到他的笑臉,愈發覺得難過,表情都差點控製不住:“對,對啊,這些事情醫生不說我也知道,肯定照顧好你。”
斐黎挑了挑眉毛,應了下來:“那等回去之後,就要麻煩你做全職保姆了。”
但池航本來就是全職保姆,聽到這話短促地笑了一下,十分僵硬,開始推著斐黎出醫院回家,斐黎在背對著池航的時候,表情突然就沉了下來。
池航知道了。
這個人從來不會騙人。
傻子都能看出來他緊張又焦慮。
那強裝淡定的笑,還不如他。
但斐黎並冇有說,如果池航不想讓他知道的話,他就不知道好了。
說實在的,其實斐黎也不太能夠接受自己這個病情日後不能跳舞的事情,雖然他從知道開始就一直在準備日後的事情,比方說錄下《向陽》。
但理智之後的他依舊不能接受。
就像池航終究還是會迴歸小提琴的懷抱,池航是為了音樂而生,而他為了舞蹈而生。
如果不能跳舞他還能做什麼,還想做什麼,斐黎冇有想過,也不敢去想,他隻知道哪怕最近這段時間,強顏歡笑都要做出無事發生的表情。
起碼不能讓池航擔心。
但每天強忍著難過的心思對著池航好像無憂無慮的模樣,他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斐黎坐在輪椅上,麵無表情已經是極限,他抓緊了輪椅的扶手卻已經用不上什麼力氣,眼睛無法焦距,但還是死死地盯著某個地方一直到痠痛,半天之後閉上眼睛。
“我想睡一會。”
池航把外套脫下來墊在斐黎腦後,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一記,在斐黎冇有看到的地方紅著眼睛說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