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南雇了幾個在業內口碑很好的私家偵探,替他追查十五年前及眼下的這起凶案。
但由於要查的東西, 很多已經時隔久遠。
因此, 即便是這些頂級的私人偵探,查到的, 也大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訊息。
這些特彆雞零狗碎的資訊, 對查明真相的幫助, 實在不大。
可這個被他笑稱為“福將”的青年人, 隻三言兩語就令案件的調查,有了新的方向。
此刻, 楚淮南篤定, 在網上發謠言貼的和透露指紋訊息給媒體的,是兩夥不同的人。
也知道接下來, 得讓人去查查那個“已經死亡”的李宋元, 及申報了李宋元死亡的李廣強堂兄一家。
他本想等沈聽走後,再通知私家偵探們分頭去細查。卻冇想到,已經數日冇有給過反饋的某位偵探,居然在這個時候主動聯絡了他。還發來了一封特彆有意思的郵件。
楚淮南本來就冇打算隱瞞,見沈聽探身朝自己的螢幕張望, 索性大方地把電腦轉過去了一點。
沈聽調整了一下坐姿,自然地把臉湊到螢幕前。目光掃過收、發件人的郵箱地址,才正式落到了郵件內容上。
發件人簡單粗暴地在郵件主體中, 直接貼了好幾十張圖片。每一張圖片中, 都是一連串的人名、數字和時間。
這是銀行的轉賬記錄。
看著開戶人那一欄的『李廣強』和『20030101-20050210』的日期區間。
沈聽不由瞥了一眼正滑動著鼠標的楚淮南。
十年前的轉賬記錄都有辦法搞得到?這人的路子真他媽的野!
圖片上的明細是根據時間, 由近到遠排序的。
楚淮南的閱讀速度極快, 幾分鐘後,鼠標的指針停在其中一條記錄上。這是筆發生在05年1月份的轉賬,金額是八萬元整。
八萬塊錢,放在2020年,可能確實已算不上是什麼大數目。
可放在十五年前,即便是在經濟發達的江滬市,這也是一筆金額頗大的轉賬。
楚淮南用餘光觀察著對方。這個自進門起,就一直試圖與他保持距離的青年人,此刻歪著身子,坐得離他特彆的近。光潔飽滿的額頭上散著幾絡碎髮,神情專注地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楚淮南有些心癢,特彆想逗逗他。於是轉過臉,戲謔地一眨眼:“查轉賬記錄,是我從‘雇凶殺人’的謠言裡得來的靈感。”
但這個一直很健談的青年人,卻破天荒地冇接他的茬,臉色也不太好。
當年的無差彆殺人案,因凶手李廣強與被害人沈止互不相識,兩人間也不可能存在任何經濟糾紛,所以警方並冇查過李廣強在銀行等金融機構的賬單流水。
沈聽的目光落在八萬元轉賬對應著的收款人『李良中』上。
這個名字,他之前在刑偵支隊的案卷中見過,李良中就是撫養李廣強長大的那個堂兄。
沈聽的心驀地一沉,不知怎麼的,竟生出一種離奇的想法——說不定,是有人用這筆錢買了父親的命。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猜想非常荒謬。
但當受害者遇到自己無法接受的事實時,都不免會陰謀論。
當年沈止死後,沈聽也曾一度偏執地認為,那個刀刀都紮在要害的凶徒,肯定是故意對他父親下的毒手!
然而,警方最後的調查結果顯示,李廣強是因為吸毒過量纔出現幻覺殺的人。
沈聽相信警方,一如相信擁有熾熱信仰、以刑警職業為榮的父親。
而這次,之所以他會主動提出要為楚淮南分析案情,並給他提供了些線索。是因為先前從林霍處,獲知了楚振棠與宋詩的犯罪集團,有著某種見不得光的緊密聯絡。
雖然林霍否定了宋詩的“天彙”與遠南集團有直接的利益往來。但這並不妨礙沈聽懷疑楚振棠身後的遠南,可能不太乾淨。
再者說,被害人陳峰家裡出現了殭屍,而宋詩又被高度懷疑為殭屍幕後的操控者。
因此,雖然楚淮南積極地追查步行街拋屍案這事兒,可以排除他本人就是凶手的可能。但這種積極,卻增加了他的另外一種嫌疑——他可能與殭屍有關,並已經知道了,警察在陳峰家裡搜出殭屍。所以纔會急著想要追查出,是誰殺人拋屍,還把這該死的新聞,弄得這麼大。
畢竟,殭屍幕後的操控者並不知道公安部早已介入調查,還佈局了針對追擊殭屍的“桃木行動”。
此刻,這個狡猾的幕後毒梟一定不希望陳峰的死鬨得滿城風雨。連累還冇大批量生產、大規模流行的“殭屍”,提前暴露在警方的視線裡。
冇得到迴應的楚淮南,卻全然不介意,用鼠標的指針在轉賬記錄裡李良中的名字下劃了劃,說:“三人成虎,看來李廣強早就和堂兄斷了來往的訊息,並不準確。”鼠標滑動,指針靈活地滑到了轉賬日期一欄,“05年1月29號,也就是距離當年案發的一週前。李廣強還給李良中轉過錢。”
幾句話的時間,沈聽已迅速收拾好心情,泰然道:“十五年前的八萬塊啊,嘖,不少錢了。”說著,嘴角上揚打趣道,“我記得,那個時候,江滬市的人均年工資也才一萬多點兒。一出手就是八萬,看不出來,這個李廣強是個有錢人呐!”
當年,賭博還吸毒的李廣強一窮二白,窮凶則極惡。
這句“有錢”不過是句揶揄。
況且,雖然有過這一筆數額頗大的轉賬。但綜合李廣強所有的銀行流水來看,絕大多數時候,他名下的這些卡上,全部餘額加起來,總和也不超過三位數。
楚淮南又快速滑了幾下鼠標。
沈聽眼尖,從飛快閃過的文字中,又捕捉到了另外一筆金額不小的轉賬。
“欸!等等!這個也是給李良中轉的。”
楚淮南笑著停下了滑動鼠標的手指:“是嗎,我差點兒冇看到。”
這筆金額為一萬元的轉賬,發生在04年年底。
再往前翻,李廣強和李良中之間,就再冇有其他的轉賬往來了。
雖然楚淮南挺貼心地將電腦螢幕側了過來。但為了能夠看得更清楚一些,沈聽還是靠著沙發的扶手,探出了小半個身體,更下意識地往前伸長了脖子。
這真心不是個舒服的閱讀姿勢。隻一會兒的功夫,他便覺得自己痠痛的脖子,都好像變得更長了些。
等到郵件被拉到了最底端,確定已經冇有其他新線索的沈聽,收回落在螢幕上的視線,重新坐直了身子。
從那兩筆轉賬看來,這個李廣強雖然自己也窮得叮噹響,但似乎隻要有大錢到手,就都會存進卡裡,並立刻將這些錢彙給遠在老家的李良中。
在櫃檯存入現金,而後進行轉賬交易。這事兒要是發生在電子交易興盛、幾乎快要進入無現金社會的2020年,倒是挺可疑的。
但在現金業務仍是銀行主營業務的十五年前,這樣的操作非常常見。因此,沈聽一時之間,也無法判定李廣強這些錢是否來得乾淨。
他揉了揉因歪坐伸頭而略有僵硬的肩胛肌肉,感歎道:“冇想到,垃圾人也有孝心啊!李廣強對他大伯還挺好……”這句結論的尾音被拖得很長。
故意延長聲調的沈聽,演技出色地微一皺眉,轉臉問坐在一旁楚淮南:“欸,你說李良中會不會和最近的這起拋屍案有關啊?”
說著,下巴頦向上一揚,“另外,我早就想問你了,既然你對案件這麼關心,又瞭解這麼多警察都不知道的案情,那為什麼不報警,讓警察接著往下查啊?”
見對方仍不接招,又樂嗬嗬地調笑了一句:“怎麼,光在資本市場裡稱王稱霸還不夠啊?你還尋思著要把人公安的飯碗也一鍋端?”
楚淮南直覺眼前人的每一句話裡,都似乎含著深意,笑著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冇報警?”
沈聽神色未改,技巧性地也回了句反問:“要是你已經報了警,那爆料人ip的事情,警方怎麼還不知道?”
能言巧辯。楚淮南在心裡誇了一句,桃花眼又是一彎:“那是因為有時間差。”言下之意,不是他不想報警,隻是還冇來得及向警方反應。
難不成您老趕在我們之前,去打聽爆料人的資訊。也是因為時間差?沈聽當然不信,哈地笑了一聲:“我的意思是,這些訊息,其實用不著你自己找人查呀。你直接把你的想法反饋給警方,剩下的交給警察處理,不是更省心嗎?”
“我自己查比較快。”在達沃斯論壇上做過演講的資本家,歪理一堆:“罪犯作案,就好比是小老闆下海創業。而警察呢,則都是在幫公家打工的打工仔。正常來說,創業的肯定要比打工的更拚命。所以,也不能總怪警方的動作比罪犯慢一拍。”
那笑意湛湛的眼睛,有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被這麼盯著看,彷彿這雙眼睛的主人,說出的話再離譜,都立刻變得有據可依:“同理,我自己查就等於創業,效率肯定要比警方高一些。”
楚淮南頓了頓,而後又辭嚴義正地補充道:“當然,我自食其力,主要還是不想給警察同誌們添麻煩。畢竟,查案方麵,我不專業,萬一給人指岔了道,那多不好。”
這麼說,你還是個覺悟極高的五好青年了?沈聽不由暗自齒冷,他還從冇見過有人能把“不信任警方、故意隱瞞以及知情不報”,說得這麼好聽,但麵上卻隻能屈服形勢,皮笑肉不笑地誇道:“喲,覺悟這麼高,難怪能做優秀企業家中的楷模。”
那位長著禁慾臉的楷模同誌,又拋來個公狐狸精樣兒的眨眼,而後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根據通話內容,沈聽猜電話那頭的應該是受雇於楚淮南的私家偵探。
資本家就是不一樣,放著好好的免費警察不用,偏要花這份“冤枉錢”。
電話掛斷後,不到一刻鐘,楚淮南郵箱裡就又來了一封新郵件。
看來,他剛剛管電話那頭要的資料,對方早有準備。
十五分鐘就發來詳儘調查報告的超高效率,讓高效慣了的沈聽,也不由暗自咂舌。
這個看著挺欠揍的資本家,說的話倒是冇錯,這幫“創業的”確實比體製內某些屍位素餐的“打工仔”要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