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郵件正文裡隻有『詳見附件』四個字,而附件則是三個後綴為Zip的壓縮檔案包。裡麵分彆是李宋元、李良中以及李良中兒子李環明的詳細資料。
私家偵探蒐集的資料風格和刑偵支隊所整理的, 截然不同。
既然眼前這幾份資料, 都能詳細到“事無钜細”的程度。
那楚淮南之前說查過自己,大概對“宋辭”的瞭解, 也已經到了“麵麵俱到”的地步。
這麼一想, 沈聽看向對方的眼神裡, 不由更多了幾分謹慎。
在幾個檔案除了被調查人的生平履曆外, 還囊括了他們的社會關係、戀愛史、喜歡與討厭的東西、甚至過敏史等等。
與公安部門能用文字,就絕不用圖片的精簡風格相比, 這份調查結果所涉及的每一項, 幾乎都是圖文並茂式的詳儘。
麵對這份令人瞠目結舌的、把公民隱私都扒光的調查報告。公安部的一級打工仔,沈警督儘職地想, 大數據背景下, 個人隱私泄露的問題,真的已經是萬分嚴峻、刻不容緩了。
看來他回去得寫篇報告,讓兄弟單位好好查查,把那些靠倒賣公民隱私吃爛錢的數據販子,該抓的抓, 該判的判!
要是能爭取到買賣雙方同罪,把這個總想著耍流氓、不知是敵是友的資本家一道抓了,就更好!
為了看清楚電腦上的資料, 沈聽又恢複了之前“引頸以往”的彆扭姿勢。
楚淮南見他費勁地伸長脖子, 努力看向自己手中明明已經轉過去一大半的螢幕。頓時覺得這個“深藏不露”的青年人, 活像隻正饞人手裡香蕉的小猴子。
於是忍不住又笑了。
和這個人在一起, 他好像連笑的頻率都變高了。邊笑邊把輕薄的筆記本,往沈聽麵前的茶幾上一擱,長腿一伸,站了起來。
沈聽抬眼,見對方兀自繞到了單人沙發的後麵。
這個身材頎長的資本家,身體前傾,仗著腿長手長的優勢,胳膊越過他的肩膀,輕輕輕鬆就夠到了茶幾上的電腦。
哪怕隔著沙發,這也是個從背後擁抱的姿勢。
帶著濕意的溫熱吐息,長了眼睛似的直往衣領裡鑽。
被騷擾的那位立馬扭過頭。
可身後那個令人臉紅的熱源,卻迅速騰出的一隻手,把那顆微微轉過來的腦袋,又轉了回去。
“你就這樣看吧,剛剛那個姿勢,我總覺得你在演長頸鹿,脖子都伸那麼長了,很累吧。”
語畢,又緊跟著輕笑了一聲,“要真變成一頭長頸鹿,倒也挺可愛的。”
可愛?
可愛的沈警督略略黑著臉,故作輕鬆地往後一靠:“我不累啊。”
楚淮南不信,伸出手去檢驗,手法嫻熟地替他捏了幾下肩膀。
沈聽這頭正祈禱對方能立刻!馬上!滾回原位去。卻冷不丁被人變本加厲地從背後突襲,隻得又向前挪了一下,想藉著調整坐姿,來躲那隻不安分的手。
結果,反倒更讓居心叵測的那位有了可趁之機。
修長的手指,順勢就跟著挪到了他頸部的位置,輕輕揉捏著,溫柔的語氣裡,還帶著點嬌慣的責備:“還說不累,脖子都僵了。”
沈聽:……
這份僵硬,絕不是因為先前的不良坐姿。
作為整日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警,敏感而又性命攸關的後頸,就這樣被人肆意拿捏,這滋味真的是一言難儘。
可單手就能把“暴徒”掀翻在地的沈警督,此刻非但什麼都做不了。還被迫心口不一地“唔”了一聲,故作享受地眯起眼,佻薄的笑意,浪得像快要盪出眼眶:“想和我親密接觸就直說,我不會笑你的。”
被看穿的資本家笑眼彎彎,笑得像隻求愛的狐狸。
而在有意抹黑資本家形象的沈聽看來,對方則更像是條上趕著給雞拜年的、不懷好意的黃鼠狼。
彷彿是為了證實小雞沈聽的明察秋毫,黃鼠狼楚淮南低下頭,去挨身前人近在咫尺的發頂。小而挺的鼻尖抵在發間,輕輕嗅了一記,誠懇誇獎道:“洗髮水選得不錯。”
這突如其來的一嗅,讓沈聽渾身過電般地一顫。
“乾什麼啊你?”
“聞聞。”
“老奸巨猾”的資本家誠實又無辜。
沈聽不能揍他,隻好努力忽略掉那隻仍流連在自己敏感肩頸處,還時不時輕輕揉捏兩下的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專業地分析起眼前這份準備得很充分的資料。
但意誌力驚人的沈警督,也隻專注了短短三十秒,便又忍無可忍地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楚淮南,裝出一臉的關心:“我這樣倒是挺舒服的。但你這麼站著,一邊彎腰看資料,還得一邊充當按摩技師,累不累啊?”
指了指旁邊空蕩蕩的多人位長沙發,沈聽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要不,咱們還是坐去那兒吧。”
原以為選擇這張單人沙發,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與楚淮南產生不必要的肢體接觸。若早知有此一難,他倒寧可打一開始,就和楚淮南並排挨著坐。
楚淮南聽不見沈警督鬱悶的心聲,也選擇性地無視了對方“想坐長沙發”的景願。隻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特彆溫良地搖了搖頭,“我不累。”
沈聽:……
左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揉著光滑的後頸,右手則靈活地操控著鼠標,自己正三心二意的資本家,卻特彆好意思監督彆人。
沈聽剛想張嘴,還冇來得及讓他再考慮考慮長沙發,就被堵了回來:“彆開小差,好好看,一會兒考你。”說完又笑了一聲,“要認真,答錯了有懲罰的。”
一通垂死的掙紮,卻隻換來一句調情意味濃重的威脅。
沈聽迴天乏術,隻能違心地暗示自己:我現在是宋辭!他摸的是宋辭!
竭力調整好心情,逼迫自己逐步適應這親昵的姿勢。沈聽無視在頸肩不輕不重揉捏的那隻手,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案件相關的調查資料上。
李宋元失蹤距今,已過去十五年。
而偵探發給楚淮南的這些資料雖然詳細,但因為李宋元人間蒸發了太久,資料中,除了多出幾張他穿著體校校服的日常照片及其個人好惡外,和警方資料庫裡的曆史資料出入不大。
但李良中和他兒子李環明的詳細資料,沈聽卻也是頭一次看到。
李良中、李環明和李廣強並非直係親屬,而十五年前的案卷裡又明確提到過,當年通過調查走訪,警方確認李良中在多年前就與李廣強交惡、不再來往了。
因此,無論是沈聽還是陳聰,誰都冇有想過要再細查一遍李良中和李環明。
李良中的個人履曆很簡單,和李廣強不同,他是一個一輩子連縣城都冇出過的老實人。
看得出來,實施調查的人,很拎得清楚重點。在李良中的那份報告裡,更偏重羅列的是他和李廣強的交集。這份資料還詳細列出了,通過走訪鄰裡整理出來的兩人交惡的緣由。
李家的孩子其實命都挺苦的。
李廣強的父母在他七歲那年就去世了,而比他大了十多歲的堂兄李良中,也是不滿二十,就爹媽死絕。
兄弟兩人相依為命,早期關係特彆好。
李良中雖然隻是個堂兄,卻一直把李廣強當親弟弟對待。長兄為父,李良中很早就冇有再讀書了,一直靠替人看魚塘、打零工賺錢養著李廣強,供他吃喝、讀書。
李廣強雖然不是塊讀書的材料,但早年也是個挺上進的孩子,腦子也還算靈活。
八九十年代,初中畢業後,李廣強跟著鎮上的錫匠做學徒,專門學做各種錫製的容器。這是很苦的活計,做的人不僅要肯出力氣、還要細心。
李廣強個子大又不怕苦,所以師傅到哪乾活,都愛帶著他。
像這樣積極向上、吃苦耐勞的年輕人,又有誰不愛呢?二十歲那年,李廣強結婚了。很快,他和愛人便有了一個兒子。
生了兒子,升級成為父親的李廣強,就更想賺錢了。
他想靠自己的雙手,讓自己的老婆、孩子及拉扯自己長大的李良中都過上好日子。
在幫鎮上挺有錢的一家主人家乾活時,李廣強瞭解到,現下有個職業叫長途貨車司機,專門幫人開車運貨,能賺很多錢。於是,便萌生出幫人開貨車掙錢的念頭。
在那個駕駛員特彆少的年代,這個膽大又肯實乾的年輕人,下定決心,要學會開車。
李良中雖然不懂這些,但也覺得藝高人膽大,技多不壓身。自古以來,都是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出路。因此,他很支援李廣強,還拿出積蓄幫他報了駕駛員學習班。
李廣強年輕,腦子也好使,貨車司機的A1級駕駛證,隻考了一次就拿到了手。
當年,願意跑長途的年輕駕駛員特彆稀缺,肯乾又不辭辛苦的李廣強,冇多久便成了老闆眼中的香饃饃。
而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之後一切的不幸,都將源於這本駕照。
由於貨車司機們到手的薪資,取決於一個月跑了多少路。因此,絕大多數的司機,都是不分晝夜地上路開車,很少休息。
雖然能掙到更多辛苦錢,可這卻違背了人類每日都需要睡眠的自然規律。
不知道是由哪個司機最先開始的,但很快地這些日以夜繼,疲於奔命的年輕人,就都知道,吸毒能夠幫助提神。小小的一包東西,能讓人連跑兩天連夜,也不知道累。
那個年代,甚至在一些國道、省道的休息點、或加油加水的服務站,都有人光明正大地向貨車駕駛員兜售毒品。
並且,這些跑長途運輸的司機們還都天真地認為,隻是少量吸食來提神的話,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危害。
李廣強作為他們其中年輕的一份子,冇多久,便也陷入了毒品的漩渦之中,難以自拔。
毒品逐漸摧毀了他的精神與人格。
很快,那個勤勞上進的年輕人不見了,隻留下一個吸毒成癮、謊話連篇、四處借錢還沾上賭博惡習的癮君子。
而後受夠了李廣強的愛人,扔下他倆八歲的兒子李宋元,改嫁他人。
李良中也因李廣強的無可救藥,和他漸漸疏遠了。兄弟之間的關係,一度鬨得很僵。
再後來,癮君子李廣強從問熟人借錢,逐步變成了到處偷錢,最後甚至當街攔路搶劫,被警察抓捕歸案後判了五年。
在李廣強入獄期間,李良中默默地照顧、接濟了他的兒子。
後來,李廣強刑滿釋放。但在那個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小縣城。有了案底的他,再也找不到正經的工作。出獄後冇多久,山窮水儘的李廣強,又偷了一個同村家。
同村人還算好說話,冇有報警,隻把事情告訴了村支書。村支書讓李良中出麵做李廣強的工作。李良中好說歹說,才讓李廣強吐出了部分偷盜所得。而其餘的則已經都被換成了毒品。
見李廣強剛出獄就又重新染上了毒癮,心灰意冷的李良中自己貼了些錢,幫李廣強把錢還了。但自此便跟李廣強撕破了臉,兩人徹底斷絕了來往。
而李廣強也因在老家實在混不下去了,帶著時年已經十三歲的兒子李宋元來了江滬市。
……
兩人全神貫注看資料期間,楚淮南收回了在沈聽後頸上吃豆腐的手。他的閱讀速度一向比普通人快,擔心懷裡人跟不上進度,因此每看完一段,都會輕聲問一句:“看完了嗎?”
也許,是平時冇少看網文小說。傳說中不學無術的宋辭,看得也挺快。看完李良中的資料後,突然微一皺眉道:“這個李良中好像冇有結過婚啊。”
“嗯,是冇結過。”
既然打了一輩子的光棍,那他兒子李環明是哪裡來的呢?
冇等沈聽問,楚淮南便默契地打開了標著李環明名字的那個資料夾。沈聽閉了嘴,繼續看下去。
安分了很久的資本家,在瀏覽完圖片後,又點進文字頁麵,飛快地掃了幾眼,便貼耳溫柔地問:“能往下拉了嗎?”
見對方點了點頭,他向下滑了一下鼠標。隨後,極其自然地將下巴擱在了沈聽的肩膀上。
數次對弈,沈聽積累了戰鬥經驗,這一次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按捺住了想把對方掀翻在地的想法。麵不改色地繼續看資料,連眉毛都冇掀一下。
畢竟,為了任務,連後頸都已經交出去“任人宰割”過了,這回不過是借用下肩膀,又算得了什麼?
李環明履曆也很乾淨。龍生龍,鳳生鳳,李良中是個老實人,他的兒子也是個老實的好孩子。
沈聽很快就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裡,找到了重點,“李環明不是他親生的孩子。”
資料顯示,李環明是李良中在二十多年前,從路邊撿來的孩子。
這個小娃娃因為出生就帶著先天性心臟病,被不想承擔钜額醫藥費的父母遺棄在了馬路邊。
冇有愛人更冇有子嗣的李良中,便把這個撿來的嬰兒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細心地撫養。
在李環明快到上學年齡時,李良中到處托關係,花了很大力氣給他報上了戶口。那一年,從法律意義上講,李環明成為了老李家真正名正言順的孩子。
隨著鼠標的下滑,仔細閱讀資料的兩個人,幾乎同時捕捉到了更重要的資訊。
就在05年李廣強給李良中彙去了八萬塊錢以後,九歲的李環明接受了一次大動脈轉位手術。
細心的私家偵探,甚至找來了當年的手術費用清單。
沈聽算了算,這場性命攸關的手術,前後總共花費了九萬多元。
而更讓圍讀的兩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個李環明,在兩年前就來了江滬市。
而他的工作單位,正是第一個釋出了指紋訊息的媒體——We Fash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