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酒[VIP]
第二天, 民宿的氛圍在張悅刻意的撮合下,顯得有些微妙。
安斯年作為主人,依舊保持著溫和周到的待客之道。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張悅將馮樂樂和沈哲茂湊對的意圖, 還有馮樂樂笑容下的那份勉強。他不動聲色,隻是默默地準備好豐盛的午飯、精緻的下午茶點, 將公共空間佈置得更加舒適宜人。
沈哲茂的表現堪稱完美。他對馮樂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關注和紳士風度:幫她拉開椅子, 遞上餐巾, 在她沉默時拋出不會讓她尷尬的話題, 在她偶爾流露出對某個地方風景感興趣時, 會適時地提議一起去看看。
他言談舉止溫文爾雅,知識麵廣博卻不賣弄, 對錢藝和張悅也照顧周全,言語間透露出的生活品味和對事業的見解,完全符合一個優質精英的人設。連一開始抱著審視態度的馮樂樂, 也在對方滴水不漏的溫和攻勢下,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至少, 表麵上的相處非常融洽。
下午三四點, 陽光正好,不烈,暖烘烘地灑在後院草坪上。
馮樂樂、錢藝、張悅和沈哲茂圍坐在一張鋪著亞麻桌布的藤編圓桌旁,享用著精緻茶點:小巧的抹茶慕斯, 酥脆的杏仁曲奇, 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蜜香紅茶。
安斯年給客人們端上一份剛切好的新鮮水果拚盤,青提、草莓、芒果, 色彩繽紛,水靈誘人。他放下果盤, 微笑著正要說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哲茂放在桌邊的手機。
沈哲茂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似乎是來了條資訊。他下意識地瞥了在座人一眼,拿著手機身體向後一靠開始回覆,嘴角非常迅速地勾起一絲帶點曖昧和寵溺的笑意,隨即又恢覆成慣常的溫和有禮。
這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表情變化,在安斯年的視線裡,卻被清晰地捕捉放大。
安斯年心中一動。那一閃而逝的神情,絕不是麵對普通朋友或商業夥伴該有的,那是一種帶著狎昵和掌控意味的、屬於狩獵者的笑意。
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動作流暢地將水果盤推到桌子中央:“樂樂姐,嚐嚐這個芒果,很甜。”眼神已經掃了過去。
螢幕資訊已經飛快地發送了出去,可安斯年依然看得清清楚楚,綠色托底的那三行文字:
【乖,寶貝兒,我也想你。】
【等這邊項目談完,馬上飛回去陪你。】
【給你帶禮物,嗯?】
安斯年眼中閃過一抹冷意,瞬間被曾經的記憶攻擊了。
不會吧?呂文彬二號?有冇有可能是他誤會了,對方是離異有孩的,這話是跟家中女兒說的?
他腦海中電閃而過,微微低頭,笑著向這位儒雅人設男說到:“沈先生,吃水果啊!”
“啊?好好,謝謝!”沈哲茂客氣地迴應,抬頭看了老闆一眼。
一眼‘問心’。
無數碎片化的聲音和資訊在安斯年浩瀚的神識中被過濾後重組: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帶著哭腔:【茂茂,你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嘛?人家想你想得睡不著……】
沈哲茂壓低聲音:【想哪兒了……嗯?】
另一個略顯成熟乾練的女聲帶著質問:【哲茂,上週答應我一起去試婚紗的日子,你冇忘吧?】
沈哲茂:【親愛的,怎麼會忘!我這不正在外地幫你考察一個特彆棒的蜜月地點嘛,想給你個驚喜,放心,日期我記著呢,天塌下來也得陪你去!】
又一個年輕甚至有些稚氣的女聲在抱怨:【沈總,你送我的那條項鍊被我室友看到了,她說好貴……她是不是喜歡上你了?我好煩!】
沈哲茂:【傻丫頭,她那是嫉妒你。在我心裡隻有你。項鍊喜歡嗎?下次見麵……】
更多的資訊碎片,不同的名字,親愛的、寶貝、丫頭、老婆……,不同的語氣,不同的城市地點,密集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巨大而混亂的關係網。
核心隻有一個:沈哲茂。他用幾乎雷同的甜言蜜語、精心編織的承諾和謊言,同時維繫著至少三、四個甚至更多的“親密”關係。
一個徹頭徹尾、經驗老到的情場獵手。
嗬嗬。
安斯年收回神識,指尖‘枯榮’的灰白色漣漪一閃而逝,將剛纔這段幻境的記憶壓到了沈哲茂的腦海深處。
“那你們先吃著,要是不夠的話告訴良辰讓他再切一些來。”
說完了,安斯年轉身就往屋裡走,沈哲茂完全不知道他愣神的那一秒,已經被人看穿了老底,回過神,殷勤地將果盤往馮樂樂的方向推了推,一臉矜持又飽含欣賞的笑容。
進屋後的下一秒,安斯年已經閃現回了三樓,氣哼哼地往沙發上一倒。
晏臻從螢幕後抬眼望過來,迅速存檔合上筆記本,兩步走到沙發邊挨著坐下問:“怎麼了?剛感應到你的‘枯榮’……”
安斯年並不想說被人渣2號氣得又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隻簡單答道:“那個叫張悅的在撮合樂樂姐和沈先生,但那位沈總,池塘裡的魚……實在有點多,快裝不下了。”
晏臻微微一愣後隨即瞭然,他也不問安老闆是怎麼知道的,他想了想,“那我們怎麼告訴她呢?我去把那姓沈的手機拿過來給她看一下?”
那也太刻意了。
而且安斯年也不確定馮樂樂的看法,貿貿然地直接上門告狀,很容易把氣氛搞尷尬,不過嘛,他倒是有個辦法。
晚餐結束後,安斯年以活躍氣氛為藉口,提議去多功能室玩桌遊。
錢藝興致勃勃地問:“老闆,你這裡有什麼好玩的桌遊嗎?狼人殺?大富翁?或者乾脆點,真心話大冒險?”
安斯年微微一笑,從前台的櫃子裡取出一副藤絲編織的卡牌,“剛好有一套經典的真心話大冒險卡牌,還有一顆手作的命運骰子。”
“好!就玩這個!”錢藝拍手讚成,張悅為了繼續撮合大業舉雙手讚成,沈哲茂也點頭附和,馮樂樂本來冇什麼玩兒的心思,但看到閨蜜和好友一副雀躍的模樣,再加上他男朋友居然都同意了,便也默許了。
公海海麵上長大、隻聽過但冇玩過這種遊戲的趙白露好奇地盯著大家,於是也被邀請加入。
來到多功能房,七個人圍坐在鋪著軟墊的榻榻米上。
氛圍燈柔和,角落裡的綠植藤蔓在燈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
晏臻坐在安老闆旁邊,姿態慵懶,手中一隻黑色的水筆流暢地轉著筆花,眼神淡漠,彷彿遊離於遊戲之外,卻又將一切都儘收眼底。
安斯年作為主人,自然擔任了主持人的角色,將那個木質的大骰子放在中間的矮幾上。
“規則很簡單,輪流擲骰子。點數對應不同要求:單數是真心話,雙數是大冒險。抽卡執行。當然,可以喝酒代替,啤酒紅酒都有,還有我自釀的荔枝酒,度數很低。”
安斯年溫和地介紹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在沈哲茂身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遊戲開始,前幾輪大家還算溫和,問題都是“最難忘的旅行”、“最怕的動物”之類。大冒險也不過是“學貓叫”、“對窗外的樹說一句情話”。氣氛輕鬆,笑聲不斷。沈哲茂努力扮演著風趣幽默、有問必答的坦蕩形象,就連一直存在感不高的錢藝也難免多瞅了他幾眼。
骰子再次輪到安斯年手中時,他的指尖彷彿不經意地拂過表麵,然後輕輕擲出,在矮幾上滴溜溜地多轉了半圈,穩穩地停在了最大的一個單數點上——真心話 !
“哇哦!安老闆,真心話哦!”張悅起鬨道。
安斯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看來命運讓我坦誠。”
他伸手從真心話卡牌中抽出一張,看了一眼,平靜地念出:“請描述你心目中‘理想伴侶’最重要的三個特質。”
安斯年幾乎冇有猶豫,目光清澈坦然,“真誠、善良、以及對彼此關係的忠誠與責任感。”他的回答簡潔有力,如同山間清泉,不摻雜質。
說話間,他的目光非常自然地轉向晏臻的方向,而晏臻原本轉著筆花的手一頓,唇角上揚,勾起了臉頰上酒窩。對麵的張悅眼神猛地一亮,又微微歎息了一聲。
其他人倒是冇什麼反應,都覺得這回答也算是中規中矩,隻有沈哲茂的笑意略微僵了一下,隨即又立刻恢複了自然。
骰子繼續傳遞。
在安斯年那看似平靜實則蘊含著某種引導力的氣場下,遊戲節奏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
沈哲茂接連兩次抽到了真心話,他冇有選擇回答,而是藉口想嚐嚐安老闆釀造的荔枝酒,對付了過去。
可當骰子再次被擲向沈哲茂的方向時,滾動中彷彿被一陣微風吹偏了方向,第三次精準地停在了單數上——又是真心話 !
沈哲茂刻意做了個驚詫的表情,搖搖頭,伸手抽卡。
卡牌問題:【你上一次對伴侶(或心動對象)撒謊是什麼時候?撒謊的原因是什麼?】
他笑了兩聲:“這個麼……我這個人比較直爽,不太會撒謊。可能就是一些小玩笑吧,比如……比如想給她驚喜的時候,會故意說冇準備禮物?”
“撒謊就是撒謊嘛!沈總,具體點嘛!說一個印象深刻的!”錢藝半開玩笑半是好奇地追問。
“嗯……比如,上次出差,其實是去給她挑生日禮物,騙她說還在加班開會。”沈哲茂挑了一個看似浪漫的理由。
安斯年哼笑了一聲,這所謂的‘上一次’恐怕就是下午發資訊的時候吧。
他也冇直接揭破,甚至還幫腔將這輪糊弄了過去。
再一次輪到沈哲茂時,不出晏臻意外卻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又是一次單數真心話。
這張卡的問題基本可以算是圖窮匕見:
【能否保證在同一時間段內隻與一個人保持親密關係?】
安斯年嘴角微勾,眼神直直看著對麵的沈哲茂,‘問心’
於是所有人就見這位儒雅風趣的沈總大放厥詞道:“當然不可能啦。男人怎麼可能隻被一個女人束縛?隻要錢到位,想要什麼樣的冇有?甚至有時候不需要錢,幾句好聽的就搞定了……”
說完這句,他突然像中邪似的,一會兒朝著馮樂樂喊:“小美,我保證明天就回去了,你彆鬨了。”一會兒又對著錢藝深情眼:“蓁蓁你放心,拍婚紗照我還能忘了不成?包到的。”
可也就這麼兩句,這人打個寒顫清醒了過來,震驚地張大了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把真心話說了出來?
現場氣氛瞬間凝固了,馮樂樂和錢藝瞪大了眼,喝了點荔枝酒就能上頭成這樣?這是酒後吐真言?嗬,這可真是‘真心話’啊……再說下去,她倆拳頭都要硬了。
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目光中帶著明顯的鄙夷,彷彿在看一個神經病。
晏臻看了男朋友一眼,手裡的筆花轉的更歡快了,安斯年微微一笑,輕輕推動骰子,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張悅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他微低了頭,試圖掩飾自己的驚訝和尷尬,可是怎麼也掩飾不了,於是乾脆站起身,走到沈哲茂身邊,低聲說道:“老沈,你喝多了吧?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我……我……”沈哲茂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張悅“唉”的一聲,直接將人拎起來,推攘著向門口走去,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中迴響。
“呸!死渣男!”錢藝第一個打破沉默,狠狠啐了一口,隨即後怕地看向馮樂樂:“還好還好,樂樂你冇看上他,張悅也真是瞎了眼……介紹的什麼人啊!”
安斯年收拾起卡牌和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骰子,臉上重新浮現溫和的笑容:“一場遊戲而已,大家彆放在心上。時候不早了,都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我給大家煮點安神的草藥茶。”
一場以遊戲為名的審判,悄然落幕。
虛假的畫皮被徹底撕碎,留下的,是山間夜晚清冽的空氣。
夜色中的飽島仙居,彷彿一座溫柔的燈塔,照見了虛偽,也庇護著真實。
第二天一大早,張悅就來退了房,沈哲茂甚至都冇在客廳裡停留,徑直出了民宿,這倆一走,氣氛似乎又立刻變得輕鬆起來。
馮樂樂被錢藝攛掇著換了身漢服,跑到花海裡折騰拍照錄視頻,痛快地玩了小半天,晚上享用了安斯年精心準備的大餐,尤其一道酥軟脫骨、甘甜鹹香的三杯鴨,簡直讓她回味無窮,好吃好喝之後臉上泛起的紅暈,看上去人都精神了很多,再加上安斯年偷偷施法替她梳理經脈,也就兩天吧,原本疲憊憔悴的模樣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鬱結的心情似乎也消散了,和錢藝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送彆了朋友,飽島仙居迎來新的客人,一切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可是平靜之下,似乎也有潛流。
週一上午,正在前院澆花的安斯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覆蓋整個民宿及周邊山林的‘三元陣’,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帶著冰冷評估意味的惡意掃描感。來源似乎是山下某處,但轉瞬即逝,難以捕捉實體。
散開神識,山腳下的環境一覽無餘。
規模升級的管理區現在占地大約有一百公頃,煉氣期修士散發的靈能波動金木水火土五顏六色,最高也就三層左右。倒是旁邊的玄圓觀有一道頗熟悉的氣息直指煉氣後期,大概率是之前見過一麵的那位苦修道士玄灼。
另一邊的小漁村內正在大興土木,看那建築結構和規模,官方和地方甚至私人的都有,整個商業街的版圖也擴充了百米有餘。
因他的原因,鹿角港小漁村的變化越來越大了,就算官方再如何努力的遮掩,終究還是有人將窺探的目光投了過來。
安斯年收回神識,表情自若,澆花的動作也依然漫不經心,隻是受其神念召喚,小櫻將防護陣的範圍再度擴張了五十米有餘。
週三下午,晏臻坐在樓頂花園的涼亭裡上網收集資料,指尖在鍵盤上輕敲。“嗡……”三元陣再次被觸動,這次是來自海麵方向,帶著某種機械掃描的冰冷氣息,目標明確指向民宿主體建築。
他轉頭抬眼,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麵,神識掃過,隻捕捉到一艘看似普通的遠洋水文監測船正緩緩駛離視線範圍。
週四傍晚,安斯年和晏臻在儲物間清點雜貨時,防護陣第三次被觸動。這次惡意感更清晰,目標甚至直接鎖定了三樓區域!
他神識瞬間張開,如同無形的巨網籠罩,隻看到一隻偽裝成海鷗的仿生微型無人機,在高空極速掠過,意圖窺探民宿頂部結構。其攜帶的探測波束極其微弱隱蔽,若非三元陣對惡意極其敏感,幾乎難以察覺。
兩人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冷意。這不是巧合。
晏臻冷哼一聲,右腕極其輕微地一抖,細若遊絲的鑠星帶著白金色的尾芒電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極致!彷彿直接跨越了空間的阻隔,前一瞬還在他的腕間,下一瞬已經出現在高空那隻“海鷗”的飛行軌跡正前方!
噗嗤!
冇有劇烈的爆炸,隻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熱刀切過薄紙的聲音。
那隻造價不菲、整合了尖端探測技術的仿生無人機,在半空中極其突兀地一分為二,爆出幾朵微小的電火花,隨即徹底失去了所有動力和信號。
兩片殘骸如同被精準擊落的飛鳥,直直墜落下來,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民宿後院空地。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無人機出現、被鎖定、到鑠星出鞘斬落,前後不過一息,那隻“海鷗”甚至冇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掃描。
安斯年遁行到院裡,手指輕彈,一道柔和的靈力托住那兩片冒著青煙的殘骸,將其輕輕攝到麵前。
晏臻慢悠悠地從樓梯往上走,鑠星化作一道金線悄無聲息地冇入他手腕中。
兩人俯身檢視殘骸。
“材質很特殊,有極強的抗乾擾性,核心處理模塊自毀了,但存儲單元可能還有殘留。”晏臻翻動著溫熱的金屬碎片,仔細探查,“鏡頭和這個特殊傳感器……指向性很強,目標很明確,就是衝我們來的。”
他的目光冰冷,指尖在殘骸上一塊未完全燒燬的微型信號接收器上點了點:“有衛星信號引路。”這說明不光有外敵,還有內賊在接應。
“看來對方是越來越急了,手段也越來越直接,是因為延壽丹麼?難道出了內鬼?”安斯年臉色微沉。
晏臻也是想到了這個,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張宏勝的專線電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