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拌飯[VIP]
一場秋雨過後, 氣溫驟降了幾度。
民宿裡的修士倒是無懼寒暑,來訪的普通客人們都已裹上了厚實的秋裝。
安老闆的菜單也悄然換季。
砂鍋裡咕嘟著板栗燒雞,清甜的秋葵裹著鮮嫩的蝦仁在炒鍋中翻飛, 湯品也換成了溫潤的蓮藕老鴨湯,處處透著滋陰潤燥的用心。
拿捏選單隻是日常的小事, 在安老闆眼裡, 山坡上那半畝快要收割的靈田纔是大事。
週二的清晨, 山野間薄霧尚未被陽光完全撕碎, 半山腰那片稻田已是一片繁忙。
安斯年冇動用大型器械, 他貪戀著這份親手觸碰豐收的踏實與喜悅。
手持一柄晏警官手造的短鐮,打磨至吹毛可斷的刃口流淌著淡淡的青芒, 手腕輕翻,鐮刃過處,那飽滿、形如微型玉如意、尖端氤氳著淡淡紫氣的靈稻便齊刷刷斷開, 然後被無形的力量托住,整齊地碼放在一旁的竹簸箕裡, 發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 彷彿細碎的玉石相擊。
晏臻是最合格的搬運工, 健碩的手臂輕鬆地托起堆成小山的簸箕,腳下卻輕如狸貓,沿著蜿蜒濕滑的小徑,將散發著清香的收穫一趟趟運回民宿後院。
後院早已被良辰佈置得像個小型工坊。他興奮地徒手搓出一口巨大的石臼, 旁邊是沖洗得乾乾淨淨的青石磨盤, 像個等待開席的孩童,圍著這兩件碾米的工具團團打轉, 嘴裡還唸唸有詞:“米呢?米呢?”
靈米的誕生,實屬不易。靈稻穀殼堅硬如鐵, 又蘊含著柔韌的靈性,即便是煉氣三層的土係修士手造的石磨也無法輕易碾動。
安斯年親自上陣,掌心貼在磨盤冰冷的表麵,靈力緩緩注入。
石磨運轉起來,發出沉悶的嗡鳴,每一次的旋轉,碾碎的不僅是穀殼,更是空氣中濃鬱的靈氣,甚至在磨盤縫隙處激盪出微小的淡青色渦流。
當第一捧靈米終於從磨盤中流淌出來時,彷彿整個後院都被點亮了。
那米粒顆顆晶瑩剔透,在晨光下流轉著油潤的珠光寶氣。一股純淨到極致的穀物清甜,瞬間霸道地瀰漫開來,將後院原本的柴火與泥土的混合氣息滌盪一空!
“哇——!”良辰猛吸一大口氣,眼睛瞪得溜圓:“師父!光是聞著味兒,我就感覺能多活十年!這米得多好吃啊?神仙聞了都得下凡吧!”
趙白露也被這異香吸引,放下手中的課本來到後院,看著那堆在陽光下彷彿會自己發光的米粒,發出了一絲驚歎:“……好純粹的能量啊。”
今日的午飯時間,儼然成了飽島仙居的頭等盛事。
廚房裡熱氣蒸騰,安斯年隻用了最樸素的方式——清冽的山泉水熬粥、蒸飯,力求最大程度鎖住靈米那份天然純粹的本味。
當第一縷蒸汽從鍋蓋邊緣“噗”地竄出時,整個民宿的空氣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股比碾米時更加醇厚、更加溫潤、帶著奇異暖意的米香,海浪般洶湧而出,它霸道地穿透牆壁,瀰漫到每個角落,無孔不入。
那香氣無法用任何凡俗的穀物香來形容,它更像是一種喚醒生命本能的號角,直抵靈魂深處,勾起了最原始的進食渴望。
陳皮拖著龐大的身軀擠在島台旁邊,巨大的鼻子一抽一抽,口水亮晶晶地掛了一鬍子。
豆汁兒則一反常態地冇有待在製高點,而是悄無聲息地蹲在料理台邊緣,綠眼睛死死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鍋,尾巴尖兒焦慮地小幅度甩動。
就連小櫻都從視窗探了進來,枝葉無風自動,粉色的花朵一開一合,閃爍的頻率快得像在打摩斯密碼——“餓餓!開飯!速!”
安斯年被這些饞嘴的小傢夥逗笑了,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小櫻探過來的枝條,低聲提醒它注意形象,彆被客人們看到異樣,語氣裡帶著笑意:“想吃啊?那你可得加把勁,早日化形啊。”
小櫻抖了抖花葉,歡快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中庭的長條餐桌旁,所有聞香而來的住客都早早坐定,眼神熱切地盯著廚房的方向,那視線彷彿帶著鉤子,空氣中充滿了吞嚥口水的咕嚕聲。
當安斯年和晏臻端著一大鍋蒸好的靈米飯和一砂鍋靈米粥走出來時,場麵瞬間靜得落針可聞,彷彿連呼吸都屏住了。
“各位,久等了,請隨意。”安斯年微笑著,伸手揭開鍋蓋。
刹那間,滿室生輝!
蒸騰的熱氣中,每一粒米飯都像活了過來,飽滿剔透,內裡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彷彿不是米粒,而是一顆顆小小的、融化了月華的珍珠。
良辰第一個按捺不住,幾乎是搶過飯勺,恭恭敬敬地給師父盛了滿滿一碗後,立刻給自己狠狠挖了一大碗,尖尖的米山幾乎要溢位來。又熟練地倒了點琥珀色的醬油淋在上麵……
再好吃也不過醬油拌飯啊!
他甚至顧不上燙,夾起一大塊就往嘴裡塞。
米粒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彷彿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了,猛地一僵,眼睛不可思議地瞪大,隨即發出一聲悠長而滿足的歎息:“唔——!!!”
冇有華麗的辭藻,這聲源自靈魂的喟歎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力。
隻見大塊頭的腮幫子鼓了起來,瘋狂咀嚼著,速度快得出現殘影,喉嚨裡不斷髮出幸福的“嗚嗚”聲,那模樣活像八輩子冇吃過飯的餓死鬼投胎,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虔誠的朝聖儀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狂喜的紅暈。
趙白露冇有良辰那麼誇張,她吞了口口水,仔細觀察完碗中米粒的形態和色澤,才用勺子舀起一大口,飛速地送入口中。
猛猛地嚼著,她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純粹的享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溫柔的弧度。
她罕見地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飛速地又舀了一大勺放進嘴裡,閉上眼睛,體會那難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滲透四肢百骸的奇妙過程。
許久,她才睜開眼,輕聲卻帶著震撼:“師父,這米……顛覆了我對好吃的定義。它好像……在滋養經脈?”
其他住客的反應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吃得熱淚盈眶,喃喃自語:“我老家……我好像聞到了小時候老家剛收新米的味道……”
有人吃完一碗,意猶未儘地舔著碗底,小聲對同伴說:“啷個這麼好吃哦,感覺腦殼都清亮了!”
嗯,一聽這口音,蓉洲來的朋友。
更有人放下碗筷,閉目感受,驚呼:“咦?我昨天爬山扭到的地方,怎麼感覺暖烘烘的,不疼了?安老闆,你這米是不是有靈氣?你們……該不是傳說中的修真者吧?”
安斯年淡淡地一笑,四兩撥千斤:“你們也搞得太誇張了,哪有那麼神奇,純粹是米好,好吃到讓大家胡思亂想了吧?怎麼,菜都不想吃了麼?”
老闆發話了,大家這才驚覺,呼哧呼哧地刨完了米飯,桌上的菜都還冇怎麼動,連往日備受追捧的叉燒肉都遇冷了,閃著紅亮的光澤躺在菜盤裡,彷彿帶著幾分無人問津的委屈。
眾人訕訕地笑著,互相打趣幾句“光吃飯忘了菜”,這才紛紛操起筷子,重新投入到搶菜的戰鬥中。
晏臻坐在安斯年旁邊,動作沉穩地吃著,速度卻絲毫不慢。
他一邊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男朋友。
看到安斯年臉上那抹因大家滿足神情而生的柔和的淺笑,晏臻心底也漾開了暖意,他悄摸將自己碗裡最大最乾淨的一塊扒拉到對方碗裡,低聲道:“辛苦了,多吃點,你出力最多。”
安斯年心領神會地接受了投喂,悄悄對他彎了彎眉眼。
晏臻回個笑容,低頭吃得專注而認真,彷彿每一粒米都值得細細品味,吃完後,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體內奔流的熱意和似乎更加活躍的內息,看向那片半山梯田的方向,想想男友曾提及的‘再生稻’幾個字,眼中充滿了守護欲。
一頓飯下來,風捲殘雲,所有飯鍋粥鍋統統見底,連鍋巴都在陳皮和豆汁兒懇求的眼神下公平的瓜分了。
良辰摸著滾圓的肚子,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滿足地歎息:“師父,我覺得以後咱民宿的招牌菜有了!就叫‘神仙跳牆都得靠邊站之安師父醬油拌飯’!”
“醬油是你自個兒拌的吧?自賣自誇呢?”晏臻優雅地擦著剛懟完人的嘴,冷靜地指出了關鍵問題:“以靈田目前的產量和生長週期,以及你師父付出的靈力消耗來看,這‘招牌菜’恐怕隻能成為我們內部供奉級彆的奢侈品。”他頓了頓,看向真正的主事人,“老闆,您覺得呢?”
安斯年看著大家饜足又期待的眼神,溫和笑道:“靈力消耗……也還好,產量的話,下一季應該就很寬裕了。”
他其實指的是空間裡的黑勞力蔡遊,被藤寶鞭策著已經開墾了上百畝的良田,所以很有些底氣,但無意間轉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晏臻,對方似乎接錯了他的信號,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彷彿在說:有我。
民宿的日常簡單又充滿煙火氣,可日曆悄無聲息再翻過幾頁,一種無聲的沉靜忽然籠罩了安斯年。
他的話明顯少了些,常常倚在窗邊,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窗外遼闊而蒼茫的海岸線,微涼的海風拂過他的捲髮。
晏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不同尋常的靜默,在又一次看見男朋友微微失神的目光時,他放下手中正在捏造的廚房剪刀,走到安斯年身後,用手輕輕搭上他的肩頭,低聲問:“有心事?看你這兩天,總是走神。”
安斯年的身體微微一震,依舊望著翻湧的海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阿公……走了整十年,忌日快到了。” 頓了下,又說:“他的忌日也正趕著寨子裡的‘盤王節’,夠巧的吧?也好,那麼多人陪著一起熱鬨……”
晏臻搭在肩頭的手微微收緊,沉聲道:“那回去看看吧,我陪你。”
安斯年冇說話,微微抿了抿唇。
可即便這麼微小的表情變化,晏臻居然也能讀懂了,輕聲試探:“是……擔心見到家裡那些人?”
空氣沉默了一會兒,安斯年低低答了一聲“嗯。”
其實不光是這個原因,托他二舅媽那張快嘴的福,他阿公帶著他從小長大的那個寨子裡,恐怕早就傳遍了他是個同性戀的訊息。
帶著晏臻回去祭拜老人,那基本就等於官宣,彆人的眼光他並不在乎,可阿公的在天之靈……那位淳樸慈愛卻也傳統的老人,能理解他,接受他身邊的這個人嗎?
這份忐忑,這幾天一直懸浮在安斯年的胸口。
一旁的晏臻倒是冇想到那麼深,他想的是安興文兩口子估計也要帶著嘉樹回去的,上一次事情結束時氛圍並不怎麼愉快,他們在Q市呆了那麼幾天,對方打的電話安斯年都拒接了,彆說吃團圓飯,他甚至都冇聽男朋友再叫過一聲爸媽。
可晏臻也說不出什麼勸解的話,因為他心裡同樣堵著一口氣。在逐漸瞭解安斯年的成長經曆後,他對那一家子實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出櫃前,說是說獨生子備受疼愛,可實際上呢?從小就丟給了老人養在了鄉下,美其名曰‘親近自然’,直到老人身體不行了才接回身邊,這在晏臻看來簡直匪夷所思!
對比他自己,晏逸明和張雯華雖然在他五歲那年就離異了,但兩人在撫養權上寸步不讓,住家是鐵打不動的一邊一個月,碰上逢年過節過生日開家長會、甚至運動會他拿上幾個校級的獎勵,那兩位也是雙雙到場從未缺席。
在晏逸明推薦他前往南越之前,他的父母簡直稱得上是離異夫妻中的道德典範,甚至在張雯華再嫁之後也依然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當然,在他去南越之後,張女士是怎麼直接衝到局裡把他爸罵了個狗血淋頭並從此再無來往的,這事兒他已經被周璐八卦過很多遍了,這就得另當彆論,不能算在家庭陰影裡。
回頭再看安斯年的這一對父母,對孩子的性向冇法接受他倒是也能理解,可冷暴力完了轉頭連招呼都不打直接開了小號,這就確實有些奇葩了,說到底,那就是根本冇有尊重過自己的兒子。
上一次嘉樹出事的時候也是,安興文一來直接就給人跪下,說句不好聽的,晏臻當時連拳頭都硬了,這不是道德綁架是什麼?其他人看見了又會怎麼想安斯年?明明救親弟弟是理所當然的,卻還需要父親給下跪才肯原諒?
可是話說回來,安斯年從小被阿公帶大,一手廚藝也是和對方學的,整十週年忌日這樣的事兒,要是因為這個原因就不去,怕是會留下遺憾。
晏臻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寬慰道:“反正他們也知道你修士的身份了,咱們去祭拜完了轉身就走,不用搭茬,諒他們也不能說什麼。”
安斯年轉眼看見晏臻一臉感同身受的憤憤然,他低笑了一聲,這麼直率可愛的人,他阿公怎麼會不喜歡呢?
“好,那你陪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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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寨的遠並不是直線距離,而是因為山路的崎嶇。
但安斯年的腳步卻異常的輕快,甚至越來越快。
晏臻揹著個輕飄飄的雙肩包緊隨其後,兩人如同疾行在山間的歸鳥。
越接近寨子,空氣中瀰漫的獨特節日氣息便越濃烈——那是焚燒楓樹皮和香料的混合氣味,是糯米蒸騰的熱氣,是遠處隱隱傳來的蘆笙歡快旋律。
寨口,巨大的、用彩紙和竹篾紮成的盤王神像已經豎立起來,神像前供奉著新鮮的瓜果和一隻煮熟的、抹著紅泥的公雞。
四處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嶄新的紅布條,這天也正值“盤王節”,瑤族祭祖酬神、慶祝豐收、祈求風調雨順的盛大節日。
“哎呀!是年仔回來啦!” 一個穿著靛藍色土布衣裳、包著厚厚頭帕的阿婆眼尖,居然立刻就認出了安斯年,佈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回來祭你阿公?正好趕上好日子咯!”
熟悉的鄉音帶著熱情撲麵而來,安斯年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用瑤語迴應著鄉親們的招呼。
晏臻身材高大樣貌英俊,氣質也十分的冷峻,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引來不少好奇的打量,其中也夾雜著一些帶著困惑或審視的目光。對於這遠離塵囂卻也固守傳統的瑤寨來說,據傳喜歡男人的安斯年和一個寨子外的男人如此親密地結伴而行,終究是件新鮮甚至有些紮眼的事情。
安斯年視若未見,自然地介紹:“這是我朋友,晏臻。”
“哦!朋友啊!好小夥!好小夥!” 阿婆笑嗬嗬地打量著晏臻結實的身板,目光在他和安斯年之間轉了轉,帶著些瞭然和善意的促狹。
晏臻雖聽不懂瑤語,但也感受到了這份淳樸的熱情,略顯生硬地點頭致意,嘴角努力牽起一個友好的弧度。
兩人並未在寨口過多停留,徑直走向寨子後方半山腰那片寧靜的歸屬地。
梁鴻富的墳墓坐落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下,墳塋簡樸,一塊青石碑。
安斯年走到墳前,看著墓碑上熟悉的名字,眼神溫柔又帶著一絲懷念。
他抬起雙手,掌心向下,“枯榮”
死寂的灰白色、充滿生機的淡青色漣漪先後散發開來。
頑強的雜草瞬間萎蔫化為塵埃,細小的野花種子被喚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嫩芽、舒展葉片,綻放出米粒大小的嫩黃小花,如同絨毯覆蓋在墳塋前。
晏臻等他施術完畢,上前一步先鞠上一躬,然後蹲下身,大手輕輕按在青石板砌成的墳塚側麵。
他閉目凝神,銳利氣息自掌心透出,無形的金係靈力如同最細密的網和最堅韌的粘合劑,滲透進青石板微小的縫隙和接縫處,將略微鬆動的石料牢牢鎖緊、加固。
做完這一切,晏臻才收回手,肅穆地站直。
安斯年從揹包裡拿出香燭紙錢,保溫飯盒裡的靈米飯和一罐米酒。點燃香,青煙嫋嫋升起。他雙膝跪地、雙手持香,深深地向墓碑拜了三拜。
“阿公,我回來了。” 安斯年輕聲說。他恭敬擺好飯盒和米酒,晶瑩剔透的靈米飯散發著純淨甜香。“這是我種的米,第一茬,給您嚐嚐鮮。”
然後,他微微側身,看向身旁一直默默陪伴的男人,眼神清澈而鄭重:“阿公,這是晏臻。”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在至親麵前無需掩飾的坦蕩與莊重:“是我的愛人。”
晏臻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撥動了,隻覺得‘愛人’兩個字是他此生聽過最動聽的字眼。
舊時車馬慢,一生隻夠愛一人。
這樣一個老套的稱呼,尤其是在最敬重的長輩墓前說出,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珍惜與承諾感,遠比任何昵稱都更厚重。
他毫不猶豫地跪了,與安斯年並肩,神情肅穆虔誠,對著墓碑深深三躬:“阿公,我是晏臻。是斯年的愛人,也是他的道侶,往後無論多少年,我都會一直陪在他身邊,請您放心。”
山風拂過香樟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悠長的應答。
良久,安斯年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側頭看向一直默默陪在身邊的晏臻,眼中帶著感激和柔軟。
晏臻伸手牽住他,回以微笑。
祭拜完梁鴻富,安斯年當然不可能像晏臻說的那樣掉頭就走,還是得回老屋看上一眼。
剛回到外公那熟悉的老木樓前,兩人就被熱情的幾位阿婆團團圍住了。
“年仔!快快快!”
寨子口見過的那位趙阿婆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屋裡走,“今晚是長桌宴,是盤王老爺生辰!你是我們寨子飛出去的金鳳凰,必須穿得漂漂亮亮!可不能給我們寨子丟臉!” 其他阿婆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臉上洋溢著最淳樸自然的笑容。
晏臻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但很快明白過來,眼裡含著笑意,看著安斯年被阿婆們推進屋裡。
老木樓的臥室內,一個厚重的樟木箱被打開。
裡麵整齊地疊放著一套色彩濃烈、工藝繁複的瑤族男子盛裝:
純白色的土布上衣和闊腿褲,領口、袖口、褲腳和衣襟兩側用七彩絲線繡滿了繁複精美的紋樣、盤王印和象征五穀豐登的圖案;還有配套的頭飾和銀飾——白底繡花的頭帕,沉甸甸的銀項圈、銀牌、銀鐲子、銀鏈子。
最上麵的,是一條墜滿鈴鐺的墨綠繡花腰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