蠔?[VIP]
訊息傳到飽島仙居的時候, 安斯年正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生蠔刺身,對著光看紋理。
晏臻把手機遞到他眼前,眉頭皺著, 帶著些顯而易見的怒氣:“看這個,那個丹尼什麼柳, 明麵是衝著吳宏量, 其實也是衝我們來的。”
安斯年放下筷子, 接過手機, 快速瀏覽了截圖和發酵的討論, 眼神沉靜了下來,然後點開那條截圖, 看到了丹尼柳充滿貶低和居高臨下的原話。
良辰和準備去後院泳池而路過廚房的周璐也湊了過來,看完氣得跳腳:“這人輸不起啊!自己跌星了就來踩彆人!”“就是!吃過我師父做的菜嗎就敢亂說話?”
安斯年微一抬眼就先看見了晏臻的表情,心頭好笑之餘又不覺的一暖, 隻是躺槍被人懷疑了廚藝而已,這人, 倒像是他受了多麼大的委屈, 皺得眉間紋都快爆出來了。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科班出身的大廚, 做飯純屬隻是喜歡,喜歡吃好吃的,喜歡製作的時候那種心無旁騖的沉浸感。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一句無關痛癢的質疑,在他看來簡直不值一提。
但, 要是把晏警官氣著了……
把手機還給晏臻, 安斯年走到水槽邊,慢條斯理地洗乾淨手, 用毛巾仔細擦乾。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手機, 登陸了一個N久以前註冊的,幾乎要長草的Ins賬號,
他在吳宏量Ins的評論區,找到了丹尼·柳那條挑釁的質疑,直接在其下方回覆。冇有長篇大論,也冇有情緒宣泄,隻有簡單明瞭的幾行字:
【柳主廚您好。菜品的價值,不在餐廳的星級,亦不在食材是否隻取‘最肥美部分’,而在於能否慰藉人心、傳遞本味。紙上談兵不如一較高下。三日後,鹿角港‘蠔鄉美食民俗文化節’,有‘蠔民做蠔菜’比賽。一江之隔,以蠔會友,用味道說話。來時莫忘帶您認可的最肥美的蠔。恭候大駕。】
回覆完,他收起手機,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片生蠔刺身,蘸了點自己調的薑醋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品評著蠔肉被這種料汁激發出的鮮甜等級和汁水豐盈程度。
“不錯。”他嚥下蠔肉,嘴角勾起個滿足的笑。
廚房安靜了一會兒,看完回覆的周璐興奮地拍了拍手,“嫂……安老闆牛逼!”
這回覆又硬又颯,直接把對方架火上烤,你挑釁在先,那到底敢不敢來上門應戰?還特意點明瞭對方引以為傲的‘隻取肥美部分’。
晏臻看著安斯年平靜的側臉,那份看似淡然實則鋒芒畢露的自信,讓他簡直移不開眼,可他還是禁不住的擔心,“要不要讓人運點貝隆生蠔過來,和高盧國的吉拉多生蠔品質差不多,都是最頂尖的那一批了。”
安斯年轉臉看他,眼神裡帶著些難得的銳氣:“品級高的就一定會做的更好吃?比做蠔,在蠔鄉的地界上?”
他冇說有把握,但那語氣和神態,已經說明瞭一切。“對了,等會兒還得和水佬打個招呼,那傢夥可不是什麼蠔民,萬一準備應戰但冇有參賽資格那場麵就不太好看了。”
他拿起一顆新開好的飽滿生蠔,淋上幾滴自製調料和鮮檸檬汁,遞給晏臻,“嚐嚐,今天的蠔很肥。” 眼神在對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晏臻接過,指尖碰到安斯年微涼的手指,下意識地想到淩晨的尷尬,耳根不覺微熱。
他低頭看著蠔殼裡那汪浸潤在汁水中的乳白色蠔肉,彷彿看到了某種無聲的宣戰。毫不猶豫地吸溜入口,蠔肉滑嫩得不可思議,海洋的鹹鮮被薑醋汁徹底激發出來,混合著檸檬的清新在舌尖炸開,隨後是悠長的、令人愉悅的回甘。
“好吃。”晏臻由衷地讚歎,眼睛發亮地看著安斯年,“放心,這種事組委會怎麼可能拒絕,他們隻怕熱鬨還不夠大。”
這話一語中的。
接到訊息的水佬和組委會甭提多嗨皮了,原本隻是側重本地民俗風情,旨在宣傳鹿角港生蠔資源的“蠔民做蠔菜”比賽,瞬間被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度,改動了一個字,直接就變成了“全民做蠔菜”,瞬間解決了參賽資格的問題。
“仙廚VS米其林主廚,巔峰對決鹿角港!”、“舌尖論劍,誰主沉浮?”諸如此類又土又尬又能吸人眼球的宣傳語在本地網絡上鋪天蓋地。
據說,組委會不僅連夜重新做好了新的策劃,還準備將簡陋的露天灶台區域精心佈置,要安上專業級的燈光和攝影機位,還有超大塊的戶外電子屏,打造成一個萬眾矚目的美食擂台。
不光如此,甚至還買了水軍舞到對方賬號下去了,整一個煽風點火誓不罷休的架勢。
當晚剛過零點,丹尼·柳正式迴應,會以江港‘雲鏡’餐廳主廚身份參加比賽。
距離蠔鄉美食節開賽,還有兩天。
鹿角港這塊沉寂了十八年的蠔鄉招牌以及野路子登台的民宿安老闆,即將迎來一場萬眾矚目的正麵對決。
第二天,安承誌吃了堂弟拿出的一顆不知名丸藥,調息了冇多久,體內靈氣就完全能運轉自如了,他倒是很想留下湊熱鬨的,可惜比賽也不能耽誤,隻能依依不捨地飛了毛子國。
時間在喧囂的籌備中繼續飛逝,很快就到了比賽當天。
這一天天氣極好,溫度也挺舒適,清晨的鹿角港灣區大廣場,海風帶著特有的鹹腥味,卻也無法沖淡節日般熱鬨的氣息。
各處人頭攢動,彩旗獵獵作響,巨大的充氣拱門矗立著,上書“蠔鄉美食民俗文化節”,穿著漢服的迎賓小姐姐帶著甜笑,將活動流程及節目宣傳單發到每一個來客的手上。
空氣中瀰漫著烤生蠔的蒜香、炸魚餅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還有新鮮海貨特有的氣息,混合成海濱特有的熱烈交響曲。
主舞台背靠波光粼粼的海灣,停泊的漁船成了天然的背景板。
台前,十幾個臨時搭建的操作檯一字排開,煤氣罐、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這便是今日風暴的中心。
比賽時間定在了下午,這會兒的人流基本都聚集在賽場另一側的非遺展示區。
幾位指節粗大變形像老樹根般的漁民,正全神貫注於‘蠔殼鑲嵌’的絕藝。
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蠔殼碎片在他們佈滿歲月刻痕的手中打磨拚貼,逐漸在木板上顯露出諸如‘媽祖慈容’、‘乘風破浪的漁船’、‘魚躍龍門’等等的圖騰畫麵。
陽光灑下,經過精心處理的蠔殼內壁反射出溫潤如珍珠的光暈,精湛的手藝引來了陣陣的驚歎。
再往旁邊走,疍家婦女展示著古老的漁網編織技巧和用新鮮蠔肉、海鹽簡單發酵製成的傳統蠔醬,無聲訴說著這片土地與生蠔血脈相連的千年故事。
到了下午,離預定時間還有大半個鐘頭,安斯年坐著晏臻的猛獁象到了,一身素白的棉麻短袖襯衫與長褲,身旁還圍著滿滿噹噹的一圈親友團。
良辰拎著工具箱和阿光走在最前麵給師父開路,晏臻和周璐一左一右像是帶刀侍衛,側後方的水佬今日難得換了一身正經裝束,腳踩波鞋緊跟在後,手裡的電風扇換了個快趕上人腦袋那麼大的型號,對準了安斯年的後背一陣狂扇,務必讓這位‘仙廚’仙得到位,仙得有範兒,用心著實良苦。
民宿二樓住著的客人們也都來了,既是湊熱鬨玩又算是給老闆抱膀子,遠遠看去,這眾星拱月的架勢,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出巡。
到了比賽的組委會,提交身份證明後,安斯年領到了自己的號碼牌——8號,很吉利,他相當的滿意。
然後去領了一整筐本地生蠔做食材——個頭雖非頂大,但外殼緊合,透著剛離海不久的新鮮水汽。
和前幾屆的規定不同,這一屆的備選食材不僅僅是本地生蠔,也有國際知名的幾大品牌,吉拉多生蠔赫然在列,就在另一邊巨大的冰櫃裡安穩地躺著,有選手也挑揀了這種高檔貨色,安斯年瞄過一眼,確實比本地蠔大了不少,他冇怎麼在意,但他覺得,這規矩應該就是專門為他的這次對決改的。
這一改也算是很有氣魄了,如果本地蠔比進口蠔做出的菜品差距太大,那不僅起不到宣傳作用,說不定反而砸了招牌,甚至安斯年能想象到,這個改變多半是水佬在裡麵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不知道已經幫他吹過多少牛皮了。
他安靜地走到分配好的操作檯前,開始整理自己帶來的工具箱,裡麵很多東西其實就是個有備無患,最主要的,還得是那把暗金色的菜刀,隨意拎在手裡,圓潤如意得就像是多出來的肢體一樣,光憑這把刀,其實今日的比賽已經算是勝之不武了。
良辰在一旁仔細檢查著煤氣灶火焰大小,阿光手腳麻利的擦拭著檯麵,晏臻則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如同守衛領地的大型犬。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幾輛貼著“雲境·天際”奢華Logo的黑色商務車,車尾的黃色江港牌照在陽光下耀眼刺目,以一種與漁港粗獷氣質格格不入的優雅姿態停在視線儘頭。
車門滑開,率先踏出的是一隻鋥亮的意國手工皮鞋,緊接著,身著熨帖如刀裁、一塵不染的純白色主廚服的身影出現——丹尼·柳。
這人身形挺高大,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紀,下巴微揚著,眼神倨傲地掃過略顯簡陋的比賽場地和那些衣著普通的本地選手,隻在看見安斯年的瞬間眼神凝了凝,可轉瞬又在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也不知道是真傲,或者隻是在演戲,刻意給大家製造心裡壓力,總之這幅氣場和做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一個同樣穿著雲境後廚製服的年輕人,他動作麻利地從車裡搬下一個大型銀色保溫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丹尼·柳的操作檯旁,聲音不高卻清晰:
“Danny Chef,特級吉拉多,空運直達,0-2度恒溫冷鏈,狀態完美無損,開箱負十分鐘計時開始。” 他的話精準得像是AI報讀,顯然是經過了嚴格的職業訓練。
丹尼·柳鼻腔裡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算是迴應,目光甚至冇在對方身上停留一秒,他整了整雪白的衣領,徑直走向了評委席。
評委席上,S市旅遊局及政府相關部門的領導、餐飲協會代表、幾位本地知名老饕、以及兩位德高望重的老漁民已經落座,正中央主位左邊,坐著一位身材微胖、穿著考究唐裝的老者,麵帶和煦笑容,正是江港美食協會副會長柳哲聖,拿著人頭電風扇的水佬居然也混了個邊角的位置,眯著眼看著向他們走來的、試圖挑戰安老闆的對手。
丹尼·柳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社交性笑容,大步上前,熱情地伸出雙手,言語極儘恭維:“柳會長!冇想到您親自坐鎮,這賽事的規格一下子就不同了啊!”
柳哲聖似乎很受用,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Danny啊,你可是代表我們江港出戰,千萬要拿出真本事,不要藏拙啊。”
丹尼自信的點點頭,然後,換個方向換個人,就這麼一路握了下去。
每握完一個,一直像是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人,都會將一個印著燙金Logo、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深藍色禮品袋雙手奉上,一邊客氣鞠躬一邊解釋:“主廚親手烤製的糕點,不值什麼錢,主要是個心意,請笑納。”
台下做準備的選手們看見這一幕,都有些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公然行賄?好像又夠不上格。
再說了,人家一個江港人,外來是客麼,這麼有禮貌地和組委會打招呼,要是說什麼難聽的似乎又不太合適。
隻有晏臻哼笑了一句:“糕點?我信你個鬼。用購物卡墊底的糕點吧,也不怕吃了把牙給崩了。”
但他話音剛落,雲鏡的那個助手又從車裡另外拎出十來個禮品袋,參賽選手也人人都有份,至於內容物是不是完全一樣,誰也冇去刻意深究。
場麵正熱鬨呢,有人姍姍來遲。
吳宏量笑容滿麵地引領著一位滿頭銀絲的外國人從後台入了場。
S市餐飲協會王會長和那幾個老饕立刻站了起來迎接,柳哲聖愣了愣,也猛地站了起來,驚撥出聲:“Mr.Durand?”
藍帶廚藝學院上一任的校長,法餐界絕對的泰鬥級人物——皮埃爾·杜朗。
吳宏量那個傢夥,居然不聲不響的搞了個大的,這麼一個地市級區域性的野雞比賽,怎麼好意思把這位請來的?大概是被之前的評論氣瘋了吧。
柳哲聖在心裡吐槽完了,立刻不動聲色地瞄了丹尼一眼,衝這個私生子的侄兒示意了一下。不管是誰請來的這尊大神吧,真要是把這條巨腿抱牢了,彆說餐廳掉的那一顆星,就是立馬翻身變三星也不是不可能。
丹尼收到眼神頓時會意,流暢的法語脫口而出,熱情洋溢地表示了歡迎,迴轉頭又萬分謙遜地對著吳宏量道歉,說是他發的評論純屬工作上的意見之爭,對於前輩的人品處事絕對冇有任何不敬雲雲,那架勢,但凡吳宏量不回個笑臉給個麵子,倒顯得是在以大欺小真正的‘無弘量’了。
吳宏量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眼神往安斯年操作檯的方向飄了飄。
今天能把杜朗先生請來純屬巧合,對方正好就在江港度假,向他打聽美食地圖,這纔有機會湊了個熱鬨,雖然冇有準備算不得正式的評委,但衝著這位的名氣,組委會立刻拿出個特邀嘉賓的名頭以示尊重,希望安老闆等會兒能正常發揮,不辜負他在老友麵前狠狠吹噓的那一通讚美。
安斯年冇在意那些暗潮湧動,主持人一宣佈比賽開始,親友團全部去了觀眾席,隻有良辰留下做幫廚,他也立刻進入了狀態。
這次比賽規格不算大,總共也就十五位參賽選手,身份看上去也挺雜,有丹尼這樣在米其林掛過星的餐廳主廚,也有網紅博主實際上的家庭主婦。
規則也簡單,限時19分鐘,以生蠔為主材,現場製作一道能體現美味並融合本地特色的菜式。十五位正式評委一人一票,最後得票最多的菜式勝出,攏共也就那麼一塊兒金牌得主,乾脆利落。評分還將采取盲品的形式,也就是說用匿名編號呈遞,以確保公平。
隨著一聲令下,賽場瞬間化作沸騰的戰場。
鍋鏟撞擊聲、熱油滋啦爆響、刀具切割案板的篤篤聲此起彼伏,蒸汽與香氣迅速瀰漫開來。
攝影師扛著鏡頭不停地穩步移動著,賽場上的大螢幕投影出了各自的進度。
丹尼柳的操作檯無疑成為全場焦點。
他動作優雅地打開那個昂貴的銀色保溫箱,一股比本地生蠔更為濃鬱、帶著深海寒意的海洋氣息瞬間向四處逸散。
箱內,數十隻外殼青黑如墨、形態完美又尺寸驚人的吉拉多生蠔整齊排列,像是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他戴上一次性無菌手套,拿起一把特製的開蠔刀,動作快得隻見寒光一閃!
精準、冷酷,每一刀都隻取蠔身最中心、最肥厚的貝柱部分。
剩下的蠔肉及蠔裙邊,以及那凝聚了生蠔大半精華的乳白色蠔汁,如同丟棄垃圾般隨手扔在了旁邊的鐵盆裡,這是組委會發給大家臨時裝廚餘用的鐵盆。
他的那個助手一直在旁邊處理著來自全球各地最頂尖的昂貴配菜:伊國阿爾馬斯魚子醬、高盧國佩裡戈爾黑鬆露片、櫻花國的食用金箔……
四處驚歎中也偶有不和諧的聲音,圍觀的一位老漁民看到被他棄用的蠔裙邊和蠔汁,心疼得低聲嘀咕:“陰公哦,作孽啊!”
另一邊,隔著兩個操作檯的安斯年,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風格,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禪定的韻律,不疾不徐。
他並冇有立刻處理生蠔,而是先燃起灶火,用本地小蔥的蔥白、嫩薑切成的極細末,然後獨頭蒜細細剁成的蒜蓉,混合後在熱油中以文火慢慢煸炒。
蔥薑蒜的辛香在熱油的激發下層層釋放融合,最終凝練成一碗色澤清亮、香氣醇厚,又蘊藏著鍋氣精髓的蔥薑油。
空氣中瀰漫開的這股質樸卻直指人心的香味,徹底壓過了吉拉多帶來的冷冽海腥味。
直到這碗蔥薑油散發出完美的複合香氣,安斯年這纔拿起一個本地生蠔。
無需暴力撬動,手裡暗金色的菜刀精準地探入蠔殼閉合的縫隙。
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一旋,隻聽“啵”的一聲輕響,蠔殼應聲而開,一整隻肥美飽滿、飽含著晶瑩蠔汁的蠔肉,完整無損地滑入早已準備好的,盛著冰鎮山泉水的琉璃碗中。
整個過程輕柔流暢至極,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蠔肉的鮮活本味和那珍貴的汁液。他用手指在山泉水中仔細清洗,連那圈被丹尼柳視為‘下腳料’的蠔裙邊也保持著完好無損。
觀眾席上舉著手機錄像的晏臻盯得入神,他知道安斯年要做什麼,一道試驗改良了許多次、融合了古法和現代人飲食口味的蠔烙。
但他不明白安斯年為何這麼慢。
時間在緊張的節奏中流逝,賽場的氣氛愈發熾熱。
丹尼的作品率先呈現出令人炫目的輪廓。
精緻的骨瓷盤中,一片用分子料理技術製成的、晶瑩剔透宛如海浪凝固的啫喱作為基底。
上麵托著三塊煎得恰到好處、表麵焦黃內裡溏心般柔嫩的吉拉多貝柱。每一塊貝柱上都點綴著數顆漆黑油亮的伊朗阿爾馬斯魚子醬和一兩片亮得晃眼的食用金箔。旁邊斜倚著幾片薄如蟬翼的佩裡戈爾黑鬆露。
高級食材堆砌的奢華感撲麵而來,馥鬱複雜的香氣霸道地擴散開,引得周圍人群不斷髮出驚歎,背對著操作檯的評委席上,柳存誌等人嗅著香氣頻頻點頭,杜朗先生似乎也露出了讚賞之色。
安斯年這邊,灶火依然溫吞。
一口厚實的平底鐵鍋微微燒熱,倒入一層薄薄的,用本地紅薯粉與優質粘米粉按特定比例調和後加入了少許蔥薑油的米漿糊。
他用特製的扁平木鏟,以極穩的手勢將糊糊均勻地攤開,形成一層薄如宣紙的底皮。
等到底皮邊緣微微捲起散發出淡淡的焦香時,他將處理好的蠔肉連同切成小段的海邊特產野菜——海蘆筍,均勻地鋪撒在半凝固的粉皮上。
接著,他取過一隻新鮮土雞蛋,手腕輕抖,金黃色的蛋液呈細細的絲線狀,均勻地淋在蠔肉和海蘆筍之間。
最後,他拿起鍋蓋,並不是完全蓋死,而是留出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讓鍋內的水汽能緩緩蒸騰而上,以一種近乎“焗”的方式,讓外皮在保持一定脆度的同時,讓內部的蠔肉、蛋液、汁水慢慢地融合滲透在一起。
時間到。
所有選手停手。
安斯年的蠔烙幾乎是掐著時間點出的鍋。
晏臻立刻明白了,蠔烙嘛,保持熱氣和焦脆感很重要,出鍋太早冷掉的話不僅會發軟還可能會發腥,找出了原因,他又微微警醒了一下,上次買的那本廚藝大全冇白看,以後還是要當做日常任務堅持下去。
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一道道精心烹飪的菜品被快速裝入統一的托盤,遮蓋住編號,由工作人員魚貫送入評委席。
評委們轉身站起來,在長條桌邊開始緩緩踱步,換上了專業認真的表情,從每份菜品裡夾上少許仔細的品鑒。
當走到那盤遮住編號,名為‘海潮’的奢華菜品麵前時,濃鬱的香氣瞬間征服了大部分人的嗅覺,尤其是柳副會長,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豔。
他小心切下一小塊貝柱配上一顆魚子醬和少許啫喱送入口中,閉目細品,隨即發出滿足的喟歎:“真棒!棒極了!吉拉多的鮮甜柔嫩被精準的火候完美封存,魚子醬的鹹鮮爆發如同海潮拍岸,瞬間提升了味覺層次!分子啫喱的‘海潮’概念與透明質感,不僅帶來視覺上的海洋意境,其微妙的鹹度與膠質口感更是恰到好處地襯托了蠔肉的純粹!鬆露的幽香縈繞其後,如同海風送來的森林氣息!這道菜,將頂級食材的潛力發揮到了極致,是技術與藝術的完美結合!高級,太高級!”
周圍其他幾位評委也紛紛附和,讚不絕口。
說是盲評,可這道分子料理的造型幾乎就是明牌了,把法式的那股奢華感滲入了骨子裡,百分百是那位米其林餐廳主廚的。
再往下走,是一道取名為‘漁火’的蠔烙,那擺盤並不繁複,很有一股沉澱的禪意——粗陶盤上,蠔烙如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微焦處似點點漁火,細碎的芫荽如海藻點綴,質樸中方見大巧。
至於味道?
金黃酥脆的餅底鎖住了生蠔飽滿的汁水,入口是極致的鮮美與濃鬱的鑊氣交融後的口感,搭配祕製蠔油的鮮甜,整個呈現出一種返璞歸真的至味,好吃到評委們幾乎說不出話來,被這無可挑剔的火候功夫徹底征服了味蕾。
所有菜色品鑒完畢,評委們低聲交流著,意見難分軒輊。
毫無懸念,金牌就在這‘海潮’和‘漁火’這二者之間冇跑了,這倆和其他作品比起來完全就是斷層領先的優勢。
可到底選哪一個,大家又各有各的主意。
從味道上來講,‘漁火’蠔烙明顯碾壓,勝在複雜飽滿的煙火氣和純粹鮮香的衝擊力,那簡直就是一種直擊靈魂的滿足感。但‘海潮’也不算差,口感純淨輕盈。
香氣麼,那就是各有風騷:前者是熱力烘烤出的焦香與蠔鮮;後者則是清冷的海洋氣息與科技感十足的香氛,半斤八兩,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但話說回來,從擺盤來看,又不得不承認,那道‘海潮’分子料理,用特製的香氛做噴霧,營造出了強烈的氛圍感,視覺上確實更抓人眼球些。
所以,孰高孰低,到底要怎麼評判纔對?
柳存誌第一個投票,象征著選票的漂亮貝殼“叮”一聲落入了‘海潮’麵前的投票欄裡。
吳宏量排在第二位,他毫不猶豫地投了蠔烙一票,對著後來人開口道:
“我覺得啊,這粉皮看似薄如蟬翼,卻完美地裹住了蠔肉的鮮嫩多汁,鎖住了食材本身的溫度與精華,所以它能最大程度地忠於生蠔最本真、最自然的鮮甜。再品一下這底味的醇厚質感,是蠔汁、蛋液、蔥薑油在溫火慢焗中所能交融出的極致,完全就是海風和陽光用時間才能凝結出的精華,最絕就這海蘆筍,加得太妙!它的鹹鮮脆爽,帶著獨有的野性和新鮮感,完美地融入了這道菜的骨血,成為了點睛之筆,這是什麼?這是繁華落儘見真淳,是返璞歸真的食味至高境界!誰還吃過更好吃的蠔烙?冇得講,絕對應該是第一!”
嗬嗬,美食評論麼,當誰肚子冇詞兒了?他若有似無的瞅了柳存誌一眼。
水佬緊跟在他後麵莊嚴的投下了自己那一票。
過了一會兒,評委們投得差不多了,兩道菜品前的投票欄裡卻出現了戲劇性的同步——七對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S市美食協會會長——王會長身上。
最後一票,也是決定勝負的一票。
柳存誌不經意的咳了一聲,大概在提醒他,兩地美食協會即將開展的合作項目。
另一邊,鹿角港區政府的趙代表眼睛瞪得都快冒煙了,本地蠔做的蠔烙居然比吉拉多蠔做的分子料理味道還好,這簡直就是蠔鄉最佳的宣傳案例,他不知道這姓王的到底在猶豫什麼。
左右為難的時候,王會長突然想起剛纔接到的點心禮品,當時隨手摸了一下,紙盒的厚度非比尋常啊。
算了,這可不是他喪良心,確實哪邊得金牌都能說得過去,正常選擇而已。
再說了,美食評分這玩意兒本來就是挺私人的一個事兒,我之蜜糖彼之砒霜麼,誰來看上一眼也不能說他是在徇私。照顧一下江港同胞也算是擴大了S市美食的國際影響力,多少也是一樁功勞啊。
他在心裡說服好了自己,終於做了決定,清了清嗓子,“嗯,我這一票嘛,投給‘海潮’。”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