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茶[VIP]
樓閣由十八層形態各異的殿宇層疊累加而成。
底部幾層深深嵌入山壁, 越往上則越向外懸挑,到了頂端的第十八層,已幾乎完全脫離了山體的支撐, 懸於雲海之上,像是一個巨大而平穩的觀星台, 直接坐落在孤峰的峰頂。
整座樓閣的材質非金非木, 似石似玉, 通體流轉著一種潤澤而冰冷的銀灰色光華, 表麵佈滿了不斷明滅閃爍的星辰紋路, 彷彿將整片星河都拓印在了牆壁上。
然而令人心神震盪的,不是其懸空而建的奇詭, 而是它所散發出的強烈的空間錯亂感。
目之所及,樓閣的每一處細節都清晰無比:飛簷鬥拱的雕琢,廊柱窗欞的紋飾, 甚至某些視窗偶爾閃過的人影輪廓……但當你凝神想要仔細分辨時,卻又發現它們之間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的水晶, 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疏離感。距離感在這裡已經徹底混亂了, 彷彿它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又彷彿遠在萬裡遙不可及。
晏臻嘗試著集中神念去感知,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整座巡星閣像是由無數被切割、扭曲、摺疊的空間碎片強行拚合而成,他的神念延伸過去,視覺、觸覺、神識感知, 在這裡被完全割裂開來, 形成了一種令人抓狂的空間悖論感。
不僅如此,更顯眼的是環繞在巡星閣周圍的景象。
無數道細密而扭曲的空間漣漪, 像是水波般不斷盪漾開來,形成一層層光怪陸離的屏障。它們時刻在流動、在變幻、在切割著周圍的一切, 光線透過它們,被折射成七彩迷離的幻光。
雲海在此處也變得支離破碎,被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體,懸浮在半空,然後又緩緩被新的空間漣漪重新拚接、扭曲。整片區域的空間規則,似乎都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之下,充滿了混亂與凶險。
“哼,裝神弄鬼。”
晏臻冷哼一聲,抱臂而立,玄衣在混亂的氣流中獵獵作響,周身劍意隱而不發,卻已將靠近的紊亂空間之力無聲斬滅,他雖不專精空間係神通,但劍道通明,自可破開虛妄。
安斯年立於他身旁,目光沉靜地審視著這座奇詭的樓閣,先禮而後兵?若鐘離昧不肯現身給個說法,那就蠻力破陣一路打上去……
就在兩人駐足觀察這一刻,
“嗚——嗷!!”
一聲充滿了激動的犬吠爆發。
隻見一道棕黃色的身影,快得像是離弦的閃電,不顧一切地從嶙峋的山石縫隙中衝了出來!
那是一條狗。
一條體型中等、毫不起眼的棕黃色短毛小土狗。它身上沾滿了泥土草屑,顯得有些狼狽,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死死地鎖定在安斯年的身上!
安斯年平靜麵容上,第一次浮現出極為明顯的錯愕。他瞬間斷開了對巡星閣空間陣法的推演,目光完全被那道撲來的小身影攫住。
“沙薑?”
“汪!汪汪汪!!” 沙薑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四爪踏在扭曲波動的空間漣漪上,竟彷彿踩在無形的階梯,幾個縱躍便已衝到安斯年身前丈許之地。但它冇有像無數次幻想重逢時那樣直接撲進主人的懷裡,而是硬生生刹住了腳步,停在了離安斯年三步之外的地方。
它焦躁不安地原地打著轉,蓬鬆的尾巴因極度興奮而瘋狂搖擺,幾乎要搖成虛影,喉嚨裡不斷髮出激動又困惑的嗚咽聲,烏溜溜的鼻頭不停用力地抽動著,仔細嗅著空氣中屬於安斯年的氣息。
這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溫暖、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刻在它靈魂最深處,是熟悉的,是主人,絕對是主人的靈魂氣息!它追蹤了無數個日夜,穿越了不知多少萬裡,無數次在絕望的邊緣徘徊才最終找到了這裡,在這冰冷的山峰下守候。
可是,為什麼主人的樣子……
眼前這張臉,這張俊美得不似凡塵、溫和卻無比陌生的臉……不是它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淡淡笑意的年輕主人的臉,怎麼完全變了?!
沙薑仰著頭,濕潤的黑色鼻頭微微聳動,那雙充滿靈性的大眼睛裡,此刻盈滿了困惑、不安和一絲受傷。
安斯年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手掌攤開,一縷溫和的木係靈力緩緩散發出來,動作輕柔,聲音也極度柔和:“沙薑……”
是當年在翠微峰呼喚它時的語調。
沙薑的動作猛地一僵。
它死死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又猛地抬頭看向安斯年的眼睛。
安斯年冇有催促,也冇解釋,隻是耐心地等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流淌著它熟悉無比的溫柔和憐惜,就像當年將它從冰冷的溪水中抱起來時一樣。
“嗚……”
沙薑眼中的迷茫迅速消融,被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取代!
它不再猶豫,後腿猛地一蹬,帶著一陣風撲進了安斯年的懷裡,小土狗毛茸茸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腦袋死命地往他懷裡拱,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彷彿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傾瀉出來。
安斯年穩穩地接住了它小小的身體。他收攏雙臂,將這隻憑著靈魂印記執著地追尋而來的小傢夥,緊緊抱在懷裡,就像當年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撫摸著沙薑頭頂柔軟的短毛。
雲海之上,扭曲的空間依舊在無聲盪漾,冰冷的巡星閣矗立如巨獸,但在這一刻,唯有懷中這個小生命傳遞的熾熱情緒,真實地溫暖著安斯年的靈魂。
晏臻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著這出乎意料的一幕,也不由地流露出幾分動容。
就在這時,“嗡——!”
一聲沉悶而尖銳的警報嗡鳴,陡然從巍峨的巡星閣深處響起,震盪著周圍本就紊亂的空間,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深藍色波紋,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環繞巡星閣的空間漣漪瞬間變得狂暴起來!
無數道細密的空間裂痕蛛網般在兩人周圍的虛空中驟然浮現,冰冷的殺機,從巡星閣每一個視窗、每一道縫隙中洶湧而出,瞬間鎖定了雲海之上的不速之客。
巡星閣的防禦大陣,被徹底觸發了。
安斯年卻視若未見,隻顧低頭問道:“沙薑,你怎麼會在這兒?”
“嗚……主人,你怎麼纔出來接我?我追著你的味道到了這兒,可怎麼也進不去,我等了好久好久啊……”
沙薑的意念傳來,安斯年微微一愣,“我的味道?”他還是初次來到巡星閣,怎麼會有什麼味道留在這裡?
不及細想,巡星閣內人影閃動。
幾道身影出現在不同樓層的視窗或懸空廊橋,氣息大多元丹境,為首一人身著繪有星辰軌跡的銀灰道袍,麵容冷峻,雙手快速結印,引動閣樓表麵符文光芒大盛。他靈力灌注喉間,洪亮的聲音傳來:
“何方狂徒?!膽敢擅闖巡星閣禁地!速速報上名來,束手……”
然而他喝問未畢,一個彷彿從極其遙遠、又如同在耳邊低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覆蓋了混亂空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漠然:
“……不必多問。請扶雲宗岩長老上來。”
那為首弟子臉色一變,立刻躬身:“謹遵閣主法旨!”
手上印訣一變,空間亂流未息,卻在安晏二人前方裂開一道相對穩定的扭曲光暈通道,直通孤峰之巔、懸於雲海的第十八層頂樓。
“嗬,訊息倒是挺靈通。”晏臻嘴角勾起淩厲弧度,眼中戰意升騰。
安斯年眼眸中寒光微凝,他迅速低頭,指尖微動,一道穩固的淡青色守護結界瞬間籠罩住沙薑,隔絕了外部的能量波動與探查:“沙薑,聽話,守在這兒等我們出來。”
“嗚?”沙薑焦急地低鳴,爪子扒著結界邊緣,滿是不安。
“乖,這次很快來接你,我保證。”安斯年再次安撫一句,隨即不再猶豫,對晏臻道:“走。”
他率先邁入空間通道,晏臻緊隨其後。
通道內光怪陸離,空間扭曲得像是踏步在維度碎片上,二人卻如履平地。
通道儘頭,巡星閣第十八層。
入目是一片深邃無垠的幽暗虛空。
無數明暗星辰光點如碎鑽鑲嵌,散發著冰冷永恒的光輝,遠處星雲塵埃帶如薄紗飄蕩。
空間浩渺空曠,唯有中央懸浮著由九塊不斷移動重組、刻滿空間符文的奇異隕石構成的平台。
平台中央的石桌上,一爐、一壺、三盞。
爐是古樸的青銅小爐,幽藍的火焰無聲跳躍,散發著絲絲縷縷純淨的空間波動,煨著上麵一把造型簡潔的銅壺。壺嘴嫋嫋升起淡白色的霧氣,凝練如星輝的靈氣,帶著一種彷彿能滌盪神魂的清冷異香。
鐘離昧盤膝坐於爐後。
星辰法衣,一絲不苟。身形頎長,麵容清臒,帶著些書卷氣,乍看如一位飽學隱士。唯有一雙眼睛,深藏著屬於掠食者的絕對掌控與誌在必得。
安斯年與晏臻腳下的石塊開始移動,似慢實快地停靠在了平台邊緣,兩人緩步走向了石桌。
鐘離昧並未抬頭,專注地提起銅壺,將壺中那散發著靈氣的茶湯注入兩個同樣樸素的陶盞中,動作舒緩,流暢自然,彷彿正在進行一件神聖的儀式。
“貴客遠來,旅途勞頓。”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虛空,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幫忙傳遞。“此乃星塵沉澱萬載凝成的‘無垢水’,輔以幾縷寂滅星輝餘燼烹煮的。清心,亦可滌魂。請。”
他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兩盞茶湯自行飄起,穩穩飛至安晏二人麵前尺許處,懸停不動。茶湯清澈,內裡卻彷彿有無數微縮星辰在沉浮生滅。
晏臻冷哼一聲,並未接盞,懷抱的雙臂紋絲不動,手腕上鑠星已微微泛光,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這方奇異空間,警惕任何一絲異動。
安斯年則平靜地看著那盞懸浮的茶,然後掠過那氤氳的星輝霧氣,落回鐘離昧臉上,聲音清朗:
“閣主盛情。可惜,我心中有事,再好的茶,此刻也品不出滋味。”
鐘離昧終於抬眼直視著安斯年,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最深處那一點異樣。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
“哦?心事?可是關於……你的故鄉蔚藍星?”
鐘離昧慢條斯理地為自己也斟了一杯,卻冇有喝,隻是看著盞中沉浮的星屑,語帶微嘲:“話說,你在扶雲三百年,相較你在蔚藍星短短幾十年而言,不該留下更深的印記麼?難道,九嶷的分量就那麼輕薄?授你長生大法的師尊、與你臂助的師兄弟,還有相交數百年的知己……加起來,還不如幾個所謂血脈相連的凡人?”
此言一出,晏臻瞳孔驟然一縮,周身劍氣無風自動,發出細微嗡鳴。
安斯年凝視著鐘離昧:“看來閣主不僅觀星厲害,觀人亦是入木三分,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話音落,他心頭也像是石頭落地,嘴角漾出一絲釋然的笑意,抬手摘下麵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
嗯,巡星閣主親手烹製的星輝茶,確實不同凡響。
安斯年轉頭看向晏臻:“嚐嚐?好東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