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板墨羽隼[VIP]
被嚇破膽的邪修哪敢怠慢, 戰戰兢兢地領路,一路穿過溶洞外的重重禁製,那些足以困殺寶嬰修士的陣法, 在安斯年不經意間逸散的威壓下,像是紙糊的一樣, 未等靠近便自行崩碎瓦解。
說是溶洞, 入口狹窄幽深, 剛一踏入, 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變幻。
內部並不是天然岩穴, 更像是用某種龐大的未知生物臟腑強行祭煉出的半位麵空間,充斥著令人作嘔的粘稠生命力與濃重的腐敗氣息。
穿過洞口, 豁然開朗。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暗紅色平原鋪陳開來,地麵散落著巨大而森白的獸骨,形態猙獰, 亙古蒼涼。
穹頂也是暗沉的血紅色,不見日月星辰, 唯有幽綠色的鬼火磷磷, 在不知源頭的陰風中搖曳不定, 發出如同萬千冤魂低泣的嗚咽。
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血來,濃鬱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腐肉糜爛的惡臭,還有一種彷彿要將生命本源都凍結的陰冷死氣,交織瀰漫, 侵蝕著一切誤入者的生機。
偶爾有弟子閃過, 他們身著慘白的骨甲,在血色背景下如同移動的骷髏。然而他們甚至來不及看清闖入者的麵目, 身形便被晏臻隨手彈出的劍氣精準絞殺,化作一蓬蓬血霧骨渣, 融入這片邪惡的土地。
“嗬,這麼汙穢醃臢的地方,也配稱宗門?”晏臻濃眉微蹙,周身劍氣不停地彈射而出,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安斯年,語氣帶著些心疼,“斯年,這地方死氣沉沉的味道也太難聞,要不你在外麵等我,我去幫你把人撈出來。”
安斯年搖了搖頭,目光穿透重重瘴氣,落在半位麵核心那座由無數巨大脊椎骨與顱骨堆砌而成的建築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裡有兩股熟悉卻又無比衰弱的生命氣息,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同時,還有一股盤踞在宮殿下方,帶著一絲不穩定的寶嬰後期氣息,正貪婪地汲取著某種力量,試圖衝擊更高境界。
“冇事,有些賬,我得親自算一算。”安斯年的聲音很輕,他抬起手,白皙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枯。”
一個淡漠到近乎無情的音節,言出,法隨。
“哢嚓……哢嚓哢嚓……”
像是冰層碎裂的輕響,卻帶著毀滅性的法則力量。
以安斯年和晏臻為中心,半徑數裡範圍內,那片由無數骸骨構成的暗紅色平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然後如同風化了億萬年的岩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融入腳下的黑土之中,連帶著空氣中瀰漫的陰煞之氣,也迅速消融後潰散。
正在外圍巡邏的數十名無相骨門弟子,修為從煉氣到築基不等,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死寂力量籠罩全身,體內的靈力瞬間枯竭,血肉、骨骼乃至神魂,都在刹那間失去了活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化為了一具具迅速乾癟碎裂的人形焦炭,散落在剛剛化為齏粉的骨原之上。
一字,清場。
寂滅無聲。
“什麼人?!”
萬骨殿方向,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數道強橫的邪異氣息沖天而起,為首的是那三名寶嬰初期修士,身後跟著數十名元丹境,他們感受到了入口處的劇變,以及那股深不可測的恐怖威壓,臉上都是極致的駭然。
“不知死活的東西。”晏臻眼神微冷,身影一晃,便要動手。
“不必。”安斯年再次抬手,這一次,他指尖指向的是那座陰森詭異的萬骨殿。
“榮”
又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字。
無形的法則波動擴散開來。
與之前“枯”字帶來的死寂不同,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生機……但卻是扭曲的、狂暴的的生機!
萬骨殿周圍裸露的黑色土地上,無數墨綠色的藤蔓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瘋狂生長起來。它們的生長規則已被改變,不需要陽光,汲取的是這片土地深處的邪惡能量和方纔被“枯”字法則湮滅的骸骨所殘留的微弱本源。
藤蔓如蟒,粗如水桶,形成一個巨大的囚籠,將那數十名邪修儘數籠罩,無論他們往哪個方向逃遁,都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無法逾越分毫,然後眨眼間被這狂暴的生機徹底吞噬。
有了養料的藤蔓生長速度更快,瘋狂地纏繞、勒緊萬骨殿的骨骼結構,噴吐出具有強烈腐蝕性的藤絲,深深紮入萬骨殿的根基裡,侵蝕著基底,瘋狂汲取著維持這座邪異宮殿存在的能量。
解決了雜魚,安斯年不再耽擱,一步踏出。
下一刻,他和晏臻便已出現在萬骨殿的殿門之前。那些瘋狂生長的藤蔓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恭敬地垂在兩側。
殿內,光線昏暗,牆壁和梁柱都是由打磨光滑的白骨構成,上麵刻滿了血腥邪惡的符文。大殿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濃鬱血腥味和靈氣波動的血池。
血池呈圓形,直徑約有數十米,池中灌滿了粘稠如汞的暗紅色液體,無數慘白的骸骨在血水中沉浮,發出細微的“咕嘟”聲,隱隱可見一些尚未完全消融的殘肢斷臂,顯然是剛被投入不久。
血池中央,無相老祖正盤膝懸浮在半空。
他身披一件由人皮縫製的血袍,雙目緊閉,臉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爆凸蠕動,周身環繞著濃鬱的血色霧氣,一股強大但不穩定的寶嬰後期巔峰氣息,正在他體內急劇膨脹壓縮,衝擊著那層化神的壁壘。
而在血池邊緣,靠近殿門的位置,囚禁著十來個氣息奄奄、渾身是傷的修士。他們被數根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骨鏈穿透琵琶骨和四肢,牢牢鎖在巨大的腿骨柱上,鮮血染紅了他們破爛的衣衫和身下的白骨地麵。
在他們的丹田氣海深處,更被骨鏈延伸出的邪異符文侵蝕著,本源靈力與精血被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強行抽取,彙入中央的血池,成為無相老祖衝擊化神的邪惡養料。
殿門處的動靜,驚動了還能勉強維持一絲清醒的囚徒。
包括葛明煦和方敏達在內的幾人,艱難又緩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聚焦在門口逆光而立的兩個身影上。
那是什麼人?
葛明煦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的亮光,勉強能辨認出兩道挺拔的身影輪廓。
他們的氣質……是如此格格不入,尤其是前麵那位,纖塵不染,麵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隻覺得那通身的氣度溫和而疏離,如同遙不可及的神祇,令人本能地自慚形穢,不敢褻瀆。
方敏達意識模糊,但殘存的求生本能也讓他死死盯著那兩人。後麵那位玄衣男子,身形高大,姿態隨意,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讓他莫名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鋒銳,彷彿多看兩眼都會被無形的劍氣所傷。
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同時在兩人心底燃起。這倆人……是敵?是友?還是絕望深淵中最後的救贖?
血池中央的無相老祖,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打斷了關鍵時刻的衝擊,眼中瞬間迸發出滔天的怒火和殺意!他猛地睜開雙眼,那是一雙完全由血色符文構成的眼睛,冇有瞳孔,隻有無儘的瘋狂與怨毒。
“滅”
安斯年再次輕吐出一個字。
無相老祖根本連話都冇來得及說,剛發出一個‘呃’的氣音,身體的膨脹瞬間停止,他眼中透出極致的驚恐和不解。他發現,體內那即將觸摸到化神門檻的力量,竟然……憑空消失了?!
不僅如此,他堅韌的寶嬰神魂,也在以一種無法理解又無法抵抗的速度變得模糊稀薄,直至徹底歸於虛無。
他甚至感覺不到痛苦,隻有一種徹底的、無法抗拒的虛無感,然後失去了支撐,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軟軟地從半空墜落,“噗通”一聲掉進血池之中,濺起一片血花後迅速消融,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一代邪修巨擘,寶嬰後期巔峰的無相老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安斯年一個字給“說”死了?
被囚禁在一旁的葛明煦和方敏達,簡直看得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一臉溫和的青年舉手投足間,覆滅邪派老祖如同探囊取物!這……這真的是人能擁有的力量嗎?!
安斯年無視了因老祖隕落而徹底崩潰、開始自行坍塌瓦解的萬骨殿,身影一閃便出現在血池邊緣,來到葛明煦和方敏達麵前。
看著兩人本源幾近枯竭的淒慘模樣,安斯年心頭掠過一絲憐惜與慶幸。
還好……趕上了。
若是再晚上半天一天的,後果不堪設想。
他伸出雙手,指尖縈繞著充滿生機的青色光暈,帶著撫慰靈魂、滋養萬物的氣息,輕輕點向穿透兩人身體的幽藍骨鏈……
扶雲宗接天峰正殿門口,沈崇剛忙活完孫臨交代的事,正打算和掌門師叔彙報彙報,忽然看到一道流光從天際落下,化作晏臻和安斯年的身影,身後還跟著兩個氣息虛弱但眼神清明的修士,正是葛明煦和方敏達!
他又驚又喜,連忙迎了上去:“大師兄!五師弟!你們冇事吧?”
葛明煦和方敏達看到沈崇,也是百感交集,三人相擁在一起,眼眶泛紅。
安斯年看著他們重逢的畫麵,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隨即對沈崇道:“二師兄,人帶回來了。”
沈崇聞聲,連忙鬆開兩人,正欲躬身道謝,葛明煦和方敏達卻被安斯年那一聲“二師兄”驚得愣住了。方敏達性子活潑直接,急急出聲:“二師兄?前輩,您是……”
師兄弟五人中有三人在現場,唯缺老三和老四,可老三是個水土雙靈根,絕不是木係,隻有……
一個名字卡在喉嚨裡,方敏達嘴唇哆嗦著,不敢置信地問:“小、小師兄?!”他入門最晚,和安斯年關係最近,習慣了喊他“小師兄”。
安斯年看向方敏達,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嗯,”他輕輕應了一聲,隨即看向一旁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的葛明煦,語氣帶著幾分促狹,“今日有緣重聚,你總該跟大師兄坦白了吧?”
“什麼?坦白什麼?”葛明煦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頭霧水,下意識問道。方敏達也茫然地看向安斯年。
安斯年好整以暇,衝著方敏達悠悠地說:“當初大師兄養在後山那隻墨羽隼,明明是你小子嘴饞,偷偷摸去弄死了抓來給我。我架不住你軟磨硬泡,才替你烤成了鐵板燒……結果呢?黑鍋我替你背了,被大師兄追著暴打了半個山頭,最後還被師父罰去藥園挑水澆地三個月,你倒好,躲在後麵一聲不吭……”
方敏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把抓住安斯年的衣袖:“小師兄,真的是你,你冇死!你真的冇死!”他哭得像個孩子,積壓了數天的恐懼絕望和漫長的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1
葛明煦也老淚縱橫,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抓住安斯年的另一隻胳膊:“師弟,你能回來了……太好了……”
安斯年看著兩人激動的樣子,心中也泛起一陣酸澀,他反手握住兩人的肩膀狠狠揉了揉以示安撫,然後剋製住自己的情緒對沈崇說道:“他倆傷勢我處理過了,但勞損並非一下就能恢複的,你照顧好他們。我和晏臻去去就回。”
沈崇連忙點頭:“好!四師……不,安真人請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他們!”他看著安斯年和晏臻即將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話到嘴邊又忍下,隻連忙喊了一句:“真人!……萬事小心!”
安斯年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際。
告彆扶雲宗的意念剛剛升起,四周的景象便已如水墨般暈染變幻。
好像隻是眨了一下眼,又好像經曆了一次漫長的旅行,當晏臻再次感知到外界時,腳下堅實的青石廣場已經變換成一種廣袤無垠的空曠感,以及……無處不在的、被窺探的奇異觸覺。
他們懸停在一片蒼茫的雲海之上。
正前方,一座無法用常理揣度的宏偉建築,悍然撞入眼簾。
陡峭如刀削斧劈的千仞孤峰,通體呈現一種冷硬的青灰色岩石質感,孤傲地刺破翻滾的雲海,直指蒼穹。而就在這近乎垂直的絕壁之上,一座巨大的樓閣,像是神祇遺落的造物,憑空依附、懸空而建。
九嶷十大宗門之一,巡星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