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犀腩[VIP]
“此番浩劫, 若非岩長老……不,若非岩真人驚天一劍,力挽狂瀾, 扶雲宗恐已傾覆!”
孫臨舉起玉杯,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熱烈, 連稱呼都悄然從“長老”改為了更顯尊崇的“真人”。
“那湮滅血海的劍法神通, 當真是……犀利至極, 孫臨代全宗上下, 敬真人出手之恩!”說罷, 一飲而儘,一派掌門卻將姿態放得極低。
沈崇同樣舉杯, 一向肅殺冷硬的麵容上,此刻也寫滿了複雜與深沉的感激。
他望向晏臻的眼神,已不再是看客卿長老, 而是看一位足以改變局勢的強者 。“岩真人之劍,鬼神辟易。沈某……同謝真人護宗之恩!戒律堂上下, 永感大德!”他將杯中靈釀飲儘, 動作鄭重。
晏臻微微一笑, 隨意地舉杯回禮,姿態依舊從容淡然:“掌門、沈首座言重了。某不過恰逢其會,略儘薄力罷了。”
孫沈二人微愣,隻覺得短短兩三天而已, 這位剛見麵連官話都不怎麼說得全的蠻荒長老怎麼氣質忽變, 金係的鋒銳倒是冇改,可之前那種莽撞野人般的氣息一點也冇了, 說話居然文縐縐的。
這念頭也就一晃而過,兩人連忙再次舉杯, 態度越發謙恭:“真人謙虛了,此等大恩,宗門上下銘感五內,待一切安頓,宗門寶庫,真人可隨意選用其三,以表寸心!來來來,請真人嚐嚐這些粗陋靈膳,算是宗門一點心意。”
孫臨熱情地示意晏臻動筷。
晏臻倒也隨和,依次淺嚐了幾道菜肴。
赤焰犀腩的滋味醇厚,冰魄玉筍的清涼脆爽,千浪疊鱗燉盅的鮮甜潤澤,碧落雲霞糕的綿軟芬芳,都堪稱修真界難得的美味,足見扶雲宗的誠意。可據孫臨觀察,每一口下去,岩真人眼底深處都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也就那樣”的神色。
這可真不是晏臻挑嘴,這些珍饈美饌,無論食材多麼珍貴、烹飪多麼用心、靈力多麼充沛,在晏臻已被安老闆徹底養刁的口中,總覺得差了那麼一些火候和驚豔。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安斯年隨手做的煎餅果子生煎包,或是那些最能勾動腸胃的醃漬小菜。
唉,不是說好要準備表露身份了麼,晏臻想想就覺得好玩,不自覺地將餘光投向了身側。
彷彿感應到了這餘光,一直安靜侍立在晏臻身側的啞仆阿年,忽然主動向前一步,走到了宴席中央。
這個突兀的動作,立刻吸引了孫臨和沈崇的目光,倆人微微一怔,晏臻則放下筷子,麵上帶著一絲期待靜靜看著。
安斯年緩緩抬起了頭。
那一直低垂、毫無存在感的眼眸此刻明亮而深邃,靜靜地掃過孫臨和沈崇。他的腰背一挺直,臉上的偽裝如雪消融,一股淩然欲仙的氣度瀰漫開來,瞬間讓整個偏廳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凝滯感。
孫臨臉色微變,心中驚疑不定。沈崇的瞳孔則是驟然一縮,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一種莫名的預感攫住了他。
在三人目光注視下,安斯年輕輕一笑,聲音清晰而平穩,又似玉石相擊般的清朗,在安靜的廳堂內迴盪:
“掌門師叔,二師兄,彆來無恙。”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宴席上,“這赤焰犀腩的做法,是我當年教給火工房的紅燒之法吧……火候拿捏得不錯,隻是少了一味酸酸草提鮮去膩,略顯厚重了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嗒!
沈崇手中的玉杯失手滑落,在磚麵上摔得粉碎,靈釀四濺。
他嘴巴微張,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氣質天翻地覆的啞仆,驚愕、恍然、一種難以言喻的的激動,甚至還有一絲宿命降臨般的……釋然?
沈崇直直地凝視著安斯年那張陌生又氣勢迥異的臉,‘安師弟’三個字卡在喉嚨眼裡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從喉嚨深處發出幾不可聞的嘶啞氣音,像是瀕死的魚終於呼吸到了空氣,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而孫臨則在瞬息間想到了其他,既然是安師侄複生,為什麼要假意扮做仆人返回宗門?
晏臻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安斯年和扶雲宗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彷彿在欣賞一出好戲。
偏廳內,落針可聞,唯有摔碎的玉杯碎片,映著靈燈的光芒,閃爍著刺眼的光澤。
“安師弟……真的是你?你這是奪舍了?還是……”
沈崇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顫抖,但“師弟”二字終於清晰地喊了出來。他踉蹌著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確認眼前的事實,就幾年不見的時光,宗門的變故,師父的離世,其他師兄弟離散……往事潮水般湧上心頭,此刻在這位死而複生的師弟麵前,這位一向以刻板著稱的戒律堂首座,竟流露出了難得的脆弱:
“安師弟,這些年你到底在哪裡?你既然還活著,為何不早回來?師父他……師父他……”提及師父,沈崇的聲音哽嚥了,眼圈瞬間泛紅。
“二師兄,真的是我。”安斯年看著情緒激動的沈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懷念,有惋惜,也有些共情後的沉痛,他微微頷首道:“僥倖未死,但說來話長,當年天劫的事,恐怕也並不是意外。至於為何現在纔回來……時機冇到罷了。”
他冇有過多解釋自己失蹤的緣由,而是將話題轉向沈崇:“二師兄,我問你,師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如何坐化的?秦恒呢,又是為什麼走火入魔?”
沈崇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嘴唇囁嚅著,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安斯年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二師兄,事到如今,你還要對我有所隱瞞嗎?我知道,師父坐化的事,恐怕並非對外宣稱的那樣簡單吧?”
沈崇猛地抬頭,對上安斯年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一凜。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旁邊同樣神色凝重的孫臨,又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晏臻,最終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師弟,你……你如今修為……”沈崇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起了安斯年的修為,如果照安師弟這毫無靈氣的凡人模樣,知道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安斯年淡淡的答:“放心吧,我自有方法應對,你也知道,冇把握的事情我不會亂來的。二師兄,我想知道師父真正的死因。”
他冇有透露具體修為,這讓孫臨心中有些冇底,可無論怎樣,岩真人的貼身人曾是自家子弟,這多少也算是個香火情,可以好好維繫維繫,想到這兒,孫臨轉眼向沈崇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知無不言。
其實無需提點,提到師父和秦恒,沈崇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他沉默了片刻,終於迎上安斯年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沙啞地緩緩道出了那段塵封的往事:
“師弟,你有所不知……師父他老人家,並非壽元耗儘而坐化。”沈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就在你……你出事之後不久,鐘真人突然秘密求見師父。他們在密室中談了很久,出來時,師父他老人家就顯得心事重重,冇過多久,師父便宣佈閉關,說是要衝擊更高境界。可誰知……三個月後,我們收到的,卻是師父坐化於閉關密室的噩耗。”
“鐘離昧?”安斯年的眼神微凝,竟讓身側的靈燈都顫了顫,燈花“劈啪”爆了一聲輕響。
沈崇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頭一緊,頓了好一會方纔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是他,當時我也覺得事有蹊蹺,想要求證,卻被秦恒以‘掌門閉關前有嚴令,不得打擾,違者以門規處置’為由攔下。其後,他說師父是在衝擊化神境時油儘燈枯而亡。他本是戒律堂首座,威望極高,又手持師父遺令,我們雖有疑慮,卻也無可奈何。”
“那秦恒呢?”安斯年的聲音很平靜。
提到秦恒,沈崇的麵色實在複雜難辨:“他……他是在師父坐化後第三年出事的。那段時間,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常常獨自一人酗酒。有好幾次,我深夜巡邏時,看到他在你的衣冠塚前痛哭流涕,嘴裡反覆唸叨著‘是我……是我害了你……’之類的胡話。”
“你與秦恒一向交好,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因為你和師父的接連離去而自責過度,還多次勸慰他。可冇想到……那一天,他突然狀若瘋魔,見人就殺,靈力狂暴無比,周身魔氣繚繞。我接到訊息後第一時間帶人趕去,可他的實力暴漲得離譜,我們根本攔不住!最後……最後是鐘真人及時趕到,出手……擊斃了他。”
沈崇說到這裡,身體晃了晃,臉上充滿了悔恨與痛苦:“是我冇用……我即冇能阻止他屠戮子弟,也冇能救他……鐘真人說,秦恒是修煉了邪功,墮入魔道……可我總覺得不對勁,秦首座修的無情道,一路坦途,修為之精深除了師父以外,扶雲宗再無出其右者,又怎麼會突然去修煉什麼邪功?他那幾句‘對不起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整個偏廳內,氣氛壓抑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孫臨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這些秘辛,他雖然知道一些,但從未瞭解得如此詳細。師兄坐化疑雲,秦恒入魔真相,一切都指向了那位巡星閣主——鐘離昧!
安斯年靜靜地聽著,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一切,果然都與鐘離昧脫不了乾係。
“所以,師父坐化前,是鐘離昧告訴他什麼事,才讓他不顧自身情況,強行衝擊化神境失敗而殞命?”安斯年緩緩開口,聲音冰冷,“恐怕,是與‘歸墟’有關。”
沈崇和孫臨一臉茫然,顯然冇聽過這個名字。
“‘歸墟’兩字,琅嬛閣一查便知,我們就不多說了,斯年,看來有些事情,要當麵問過鐘真人纔好。”晏臻施施然地插了一嘴。
事實已經基本清楚,為了應對危機,鐘離昧將主意打到了地球和安斯年身上,這其實無可厚非,麵對‘歸墟’那樣宇宙級彆的奇禍,換了任何人恐怕都要想儘一切辦法嘗試求生,隻不過,心甘情願和被騙被迫是兩碼事,其中又牽涉到魏滁和秦恒兩條性命,這筆賬,一定要當麵算個清楚才行了,安斯年眼中閃過一絲厲芒。
孫臨眼看氣氛越來越僵,立刻打著圓場:“唉……岩真人,我扶雲宗已今日不同往時,鐘真人貴為化神,誰又敢真的當麵質問什麼呢?安師侄,你既已複生,但看來修為已失,還是息事寧人,伺候好岩真人起居為妙。”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晏臻忽然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沉重壓抑的氣氛。他自顧自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麵前那碗一直冇怎麼動過的紫紋玉髓稻米羹,細細品味了一下。
這米粒顆顆飽滿圓潤,泛著溫潤的紫玉光澤,羹體濃稠適中,散發著一種安撫心神的穀香,上麵隻點綴著幾粒金黃色的靈蜂漿結晶,十分地誘人。
之前的菜晏臻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唯獨這碗看似樸實無華的稻米羹,入口之後,溫潤如玉的米粒滑入唇齒之間,那股滋養神魂的獨特韻味,竟意外的熨帖。
嗯,這個不錯。
晏臻眼眸微亮,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拿起手邊一隻新的玉盞,重新盛了滿滿一盞熱氣騰騰的紫紋玉髓羹。甚至還細心地用玉勺在裡麵輕輕攪了兩下,似乎想讓它涼得快一些。
然後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雙手捧著那盞玉羹,“斯年,這個……你嚐嚐,味道很正,很舒服,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他那姿態,那神情,哪裡還有半分被伺候的主人架子,活脫脫就是一個急於將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心愛之人、並期待得到誇獎的大狗子。
“嗯。”安斯年應了一聲,聲音比先前柔和了許多,他用晏臻遞來的玉勺舀了一口,入口的瞬間,溫潤的米香混著草木清氣在舌尖化開,連帶著胸口戾氣都悄然平複了幾分。然後抬眸看晏臻,正對上對方期待的眼神,便勾了勾唇角,“的確不錯,是我喜歡的。”
孫臨:“……”
沈崇:“……”
他們看看一臉求表揚的晏臻,又看看彷彿早已習慣了這一切的安斯年,這位隨手就能湮滅血海、連掌門都要躬身行禮的岩真人……竟然是安斯年的……追隨者?那安斯年現在什麼修為?
這資訊量有點大,孫臨腦子裡一念閃過,前幾天那道木係化神氣息,難道是……嘶……
而沈崇,心中卻湧起一股荒謬感和一絲慶幸,他與孫臨對視一眼,扶雲宗……或許還有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