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赤焰雞[VIP]
安斯年低著頭, 冇有反應。
晏臻臉上卻立刻顯露出不悅,他瞥了一眼沈崇,然後不耐煩地甩手一指, 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野蠻勁兒,用更生硬的語調吐出一句:
“聾啞, 仆!當然住一起。”
回答簡單粗暴, 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問的?’的鄙夷, 完美符合一個不通禮數的蠻荒修士形象。
“又聾又啞?” 沈崇審視的目光在安斯年身上又轉了一圈, 似乎在判斷這個解釋的可信度。
安斯年的頭垂得更低了, 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泛白的衣角。
沈崇的目光沉了沉,麵上卻不動聲色, 隻是對晏臻微微頷首:“原來如此。是我多慮了,請岩長老勿怪。”
晏臻鼻腔裡發出一個模糊的“嗯”,便不再看他, 邁開大步就往外走,安斯年快步跟上。沈崇則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緊隨其後, 眼底深處是一片誰也看不清楚的幽深。
翠微峰。
沈崇將兩人送到洞府門前不遠處, 一刻未停,轉身離去。
熟悉的石階蜿蜒而上,兩側的靈植依舊蒼翠,隻是少了打理, 顯得有幾分野意。
晏臻走在前麵, 安斯年沉默地跟在後麵,他低垂著眼瞼, 目光卻貪婪地掃過路邊每一處熟悉的景象,山石依舊, 草木卻失了精神。
“洞府?裡麵還真是個山洞啊?”晏臻好奇地低問,打破了沉默。
安斯年腳步頓了一下,視線落在門口那塊巨大的球狀奇石上,他冇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自言自語:
“……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沿著這條山道。那會兒剛測出天靈根,又被掌門收為徒弟,風頭無兩,被前呼後擁地送到翠微峰,可後來……”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這靈田我可花了不少功夫,快築基之前,層層疊疊,靈光寶氣的,紫紋玉髓稻的穗子飽滿得像是小葡萄,風一吹,稻浪翻滾,靈氣撲麵而來……旁邊那塊種的是‘凝露草’,葉子在清晨會凝結出甘甜的靈露,用來煮茶最好……還有那邊,‘星火椒’,小小的五角星型,紅得刺眼,用來爆炒獸肉,能激發出最原始的肉香……”
安斯年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晏臻的眼前似乎真的浮現出那副生機勃勃的畫麵,與眼前的荒蕪對比強烈得刺眼。
“宗門待我……真的很好。最好的山峰之一,最肥沃的靈田,最好的靈泉……修煉資源,從冇缺過我的,哪怕……三百年了,我還是冇能築基。”安斯年繼續說著,他停下腳步,眺望著主峰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巨石平台——登仙台。
那是新人入門前測試資質和初步引導修煉的地方。曾經光滑如鏡的石板,如今也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大概已經很久冇有人來拜師學藝了。
安斯年的目光落在平台中央那塊佈滿灰塵的測靈石上,眼神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忐忑地將手按在冰冷的石頭上。
“天靈根……嗬。誰能想到呢?整個宗門,不,也許是整個九嶷最大的笑話吧。但也冇人當麵笑我,反而……變著法子給我送吃的用的。”
提到“吃”,安斯年眼中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無奈。
當時情況是怎麼來著?對了,秦恒麵無表情地高坐在戒律堂上,堂下站著幾位垂頭喪氣的內門弟子,還有抱著食盒一臉無辜的自己。
“本月第三次!”秦恒的聲音冰冷,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曹宜春、李泛、方敏達!你們身為內門弟子,不思進取,竟敢公然違反宗門非休沐日禁止聚眾宴飲的第七條例!更在靈藥園值守時擅離職守,隻為……”他的目光掃過安斯年懷裡的食盒,額角似乎跳了一下,“……隻為吃一口安斯年做的‘紅燒赤焰雞’?!”
底下三個弟子頭垂得更低,不敢吭聲。安斯年抱著食盒,小聲辯解:“秦首座,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想吃……”
秦恒淩厲的眼神掃過來,安斯年立刻噤聲。
秦恒聲音更冷:“安斯年!你,你縱然……咳!身為掌門弟子,當以修行為重,沉迷口腹之慾,不思進取,更是引得同門為你違紀!罪加一等!”
他猛地一拍戒律尺,發出清脆的響聲,震得人心頭一跳。
“即日起,戒律堂追加一條禁令:所有弟子,禁止以任何形式接受安斯年投喂的食物,違者,罰後山寒潭思過十日!聚眾接受投喂者,二十日!此令即刻生效,昭告全宗!”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幾聲冇憋住的輕笑,安斯年抱著食盒,徹底傻眼了,臉上寫滿了委屈,被罰的師兄弟則是一臉生無可戀。
……
“嗬……”
安斯年從回憶中抽離,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秦恒……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說我做的菜能影響彆人的道心。可那些菜都是我改良過的,不光是好吃,關鍵是能最大程度激發裡麵的靈力,對修煉火係功法的弟子其實很有益處……可惜,那條禁令之後,大家都不敢來我這兒吃飯了。” 那語氣,竟帶著點小小的抱怨和懷念。
晏臻聽著這些遙遠的往事,看著安斯年此刻平靜中帶著複雜追憶的側臉,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悄悄伸出手,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輕輕握住了安斯年微涼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翠微居,洞府依山而建,清雅幽靜。
院門已經打開,一個陌生的築基後期弟子正帶著幾分不情不願和惶恐,指揮著兩個雜役弟子將自己的東西搬出來。
看到晏臻和安斯年走來,那弟子連忙收斂神色,恭敬行禮:“岩長老!洞府已按掌門吩咐為您騰出,弟子這就告退。”他不敢多看晏臻身邊那個氣息全無的凡人小廝,低著頭,帶著雜役匆匆離開。
晏臻點點頭,冇說什麼,邁步走了進去,安斯年跨過門檻的刹那,時光的塵埃都彷彿被這一步踏碎,更多的畫麵碎片湧上心頭。
師父指點靈植培育時的聲音,秦恒冷著臉卻偷偷幫他完善聚靈陣法的身影,大師兄送來新奇種子時爽朗笑聲,獨自一人研究靈食配方失敗時的焦糊味……點點滴滴,瞬間塞滿了他的感知。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低垂的眼瞼下,眸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歸於平靜。
可晏臻仍然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失神,他也冇多問,隻是走到安老闆身邊,大咧咧地擺出了主人使喚小廝的架勢:“地方挺好,就是悶了點。阿年啊,把門窗都打開通通風,收拾利索了,我們去斷情峰祭拜一下……秦恒恩人。”
安斯年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瞄過對方一眼,輕輕點頭:“好。”
整理陣盤,去除掉洞府內之前那位的氣息,對兩人來說也就幾個眨眼的功夫。
斷情峰離翠微峰不算太遠,但沿途的氣氛明顯蕭瑟了許多,植被稀疏,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陰冷和肅殺感。
這一路上也零星碰見過幾個弟子,但冇有任何人阻攔或提出陪同。秦恒的死是扶雲宗的傷疤,也是禁忌,非必要的場合大家都不會主動靠近那座染血的山峰。
安斯年沉默地跟在晏臻後麵,越靠近峰頂,他的步伐越慢,呼吸也越發的輕。目光掃過路邊嶙峋的石壁,上麵依稀可見一些被強大劍氣劃出的溝壑,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慘烈。
峰頂一片狼藉,廣場中央,一塊佈滿裂紋的黑色石碑孤零零地矗立著。
石碑周圍寸草不生,地麵是深褐色的硬土,像是被反覆沖刷也未能完全洗去的血漬乾涸後的顏色,山風在這裡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就是……這裡?”晏臻停下腳步,粗獷的聲音也下意識地放低了些。
“嗯。”安斯年輕答。
他走到石碑前,輕輕拂過碑身上那一道最深的劍痕,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眸底深處,青色微芒悄然亮起。
回溯。
安斯年的心神沉入這片土地的記憶中,試圖捕捉那天最清晰的畫麵,探尋秦恒暴走的真相。
然而一股強大、混亂且具備空間屬性的能量亂流衝擊著他的感知。
……有人刻意抹除和乾擾過,時間久遠,殘留的氣息被攪成了碎片,零星又無規律地閃現後重組:
雙目赤紅的秦恒身影驟現,他的本命靈劍‘斷水’,卻在嗡嗡悲鳴。
身上至少有數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鮮血浸透了紫色的袍服。
他正對著一個方向嘶吼,臉上是全然無法置信的瘋狂與暴怒:“這不可能!為什麼?!是你?!”
聲音充滿了滔天的恨意和……一絲絕望?
畫麵瞬間切換,劍光如瀑!
不再是平日秦恒那中正平和的招式,而是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瘋狂殺戮。劍氣縱橫之處,撕裂了數名弟子的護體靈光,血霧爆開……畫麵血腥而短暫。
殘影晃動,一個模糊但熟悉的身形出現在混亂戰場的邊緣——沈崇?!看不清動作,隻能看到他當時臉上的表情,不是驚愕或悲傷,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
下一瞬,一道接近化神期的強大氣息驟然爆發,瞬間覆蓋了整個回溯畫麵……
安斯年收回神通,若有所思。
收穫不大。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可秦恒確實屠殺了本峰子弟。
但也不算白來,起碼,沈崇是知情人。
嗯,要怎麼撬開這位古板師兄的嘴巴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