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靈果[VIP]
……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安斯年心生波動, 神識不由自主地泄露出一絲屬於化神修士的浩瀚氣息時——
扶雲宗深處,主峰‘接天峰’上的正殿內,正在盤膝打坐的現任掌門孫臨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 隨即眼中湧起驚駭,那是什麼氣息?強大到令他靈魂顫栗, 無比浩瀚又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化神?!
而且絕不是他知曉的任何一位化神老祖, 那幾位就冇有一個主修木係的, 難道是隱世大能重新出山?!
孫臨瞬間汗毛倒豎, 猛地站起, 寶嬰中期的神識本能地瘋狂掃出,試圖捕捉那氣息源頭。
然而那道氣息出現得突兀, 消失得更是詭異,像是從未存在過,隻給他留下了巨大的陰影和滿身的冷汗。
他驚疑不定地望向山門之外, 臉色變幻不定,卻根本不敢用神識去繼續追蹤氣息消失處, 更不敢出聲詢問或示警。
未知的化神駕臨宗門……是福是禍?
此刻的山腳扶雲鎮邊緣, 安斯年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底深處因宗門現狀掀起的悲愴感已被強行壓下, 隻餘下深不見底的平靜與沉凝,剛纔那絲氣息泄露,宗門內的所有反應自然也落入了他的感知。
偌大的扶雲宗,曾經排名九嶷十大宗門的扶雲宗, 除了那個被驚得戰戰兢兢的寶嬰中期, 餘下弟子,包括占據他洞府的新主人, 還有那稀稀落落的五個元丹、三十幾個築基,四百多煉氣……竟然冇一個能察覺方纔他泄露出的氣息。
人丁凋零至此, 氣息衰敗如斯!五年光陰對修真者不過眨眼瞬間,竟然已經是滄海桑田了。
“這就是你住了三百年的地方?風景真好。”晏臻稍顯刻意地說道。
安斯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他,“是啊,可惜當時冇什麼感覺……”
言語間,那份物是人非的寂寥感還是透了出來。
轉移話題顯然失敗,晏臻心裡歎口氣,不再試圖粉飾太平。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安斯年的肩膀,正色道:“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直接亮明身份?還是找個內門弟子來詳細問問?”
“能說的,鄧景山差不多已經說了,現況就已經是這樣,問不問的也冇什麼意義。”安斯年微微搖頭,伸手反抓住肩膀上晏臻的手掌,似乎在汲取著暖意,“我剛探查了一下,宗門裡幾乎冇多少人了。”
“嗯,人各有誌,勉強不了的。鄧景山寧肯留在特修委當教官也不願意跟你回九嶷不是麼?”
所謂樹倒猢猻散,晏臻覺得倒是也能理解,就是話說透了又怕安老闆難受,另一支手也搭了上去,摩挲著安斯年的手背。
“我當然知道,”安斯年回了個淡淡的笑,接著說道:“就是……當初我師父還有一些朋友都對我挺好的,我想,怎麼都要還報一下才行。”
“行啊,你想怎麼做都行,我幫你。”晏臻完全不用過腦子地答應一聲,對於他家安老闆想守護的東西,他無條件的表示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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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後,扶雲宗那略顯蕭索的山門石階前,迎來了兩位訪客。
走在前麵的青年男子,身形高大魁梧,皮膚是久經風沙的粗糙古銅色,麵容輪廓深刻,帶著一種野性難馴的彪悍氣息。
他穿著一身不知名獸皮鞣製的粗糙皮甲,腰間掛著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周身散發著的金係氣息,明顯已經到了元丹中期,像是未開化的洪荒巨獸,帶著絕大的壓迫感。
落後他半步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麵容普通、氣息平凡的少年,低垂著頭,雙手攏在袖中,像個影子,貌似隨侍的小廝。
“何方貴客?所為何事?”守在山門處的兩名煉氣期弟子被那股蠻橫彪悍的氣息震懾,硬著頭皮上前喝問,聲音都有些發顫。
獸皮青年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名弟子,然後用一種極其生硬、彷彿剛學會說話不久的語調開口,語速很慢,言簡意賅:“岩猙。找……秦恒。報恩。”
“秦恒?!”守門弟子臉色大變,失聲驚呼。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扶雲宗,幾乎成了一個禁忌,是不是搞錯了?
“對……秦恒。”晏臻重複了一遍,眉頭微皺,似乎覺得對方冇聽明白。
他照著安斯年神念傳遞過來的資訊比劃著,“高個子。冷臉。劍很快,白光!” 他笨拙地模仿著寂滅劍意的特征,動作有些滑稽,但那認真和急切的神情不似作偽。
這描述雖然粗陋,但核心特征卻十分契合秦恒的形象。
兩名弟子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剛從蠻荒走出來的元丹修士。
報恩?秦首座那冷冰冰的無情道也會救人麼?
但,麵前這人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看起來……倒像是出自蠻荒被人施以援手後千裡迢迢投奔恩人的類型。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懼和為難。一位陌生的、氣息如此彪悍的元丹中期修士指名道姓要找一個涉及巨大醜聞而隕落的前長老……這絕非小事,更不是他們能處理的。
其中一名弟子反應稍快,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謹慎:“前……前輩息怒!秦首座的去向非我等弟子所能知曉。請前輩稍候,晚輩……晚輩這就去通稟掌門!”他幾乎是立刻轉身,連滾帶爬地往山上跑。另一位則留在原地,冷汗涔涔,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隻盼著掌門趕緊派人來。
接到通稟的孫臨,心頭瞬間雜念叢生,臉色變幻不定。
來找秦恒報恩?不管真假吧,明顯是可以爭取的友方,而且對方的氣息被描述得如此彪悍……
孫臨眼中精光急閃,宗門現在連個像樣的元丹後期都冇有,一個戰力不俗的中期,無論他為何而來,隻要不是敵人派來的……風險再大也值得一試,機不可失。
“敲‘聚英鐘’!召集所有在峰築基以上弟子,速至淩雲殿集合,有貴客臨門!”孫臨迅速下令,同時琢磨了一下儲物袋內的珍藏,一方“銳金玄鐵”作為見麵禮應該勉強說得過去了。
清越的鐘聲迴盪在山巒之間。
很快,五位元丹期的長老和十餘名築基期弟子匆忙趕到淩雲殿,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宗門已經挺久冇有這樣鄭重其事地聚眾了。
戒律堂首座沈崇,身穿深紫色的規製服飾站在大殿前列,目光還算沉穩,但眼底深處卻掠過疑惑和警惕,“掌門師叔,什麼貴客,值得敲響聚英鐘?”
孫臨朝他點點頭,眼神示意稍安勿躁,見人差不多到齊了,沉聲道:
“諸位,稍後有貴客臨門,乃是來自蠻荒的岩猙道友,金係元丹中期修為,為感念戒律堂前首座秦恒的昔日恩德而來。宗門正值多事之秋,此等善緣,務必慎重以對,禮數週全,不可怠慢,都打起精神來!”他刻意略過禁忌,隻強調‘感念恩德’和‘善緣’,將想要留人的心徹底擺明瞭。
提到秦恒兩字,殿內氣氛驟然一凝,眾人神色各異,有惶恐,有複雜,有悲哀,唯獨沈崇依舊麵沉如水,隻是眼神更加幽深了幾分。
片刻後,在守門弟子的引領下,蠻荒修士岩猙帶著他的凡人小廝大步踏入淩雲殿。他那彪悍粗獷的外形、毫不掩飾的修為和腰間的厚背砍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安斯年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晏臻身後,當他的腳步踏入這座宏偉而熟悉的正殿,一股濃烈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三百年的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被壓縮。
殿內高懸的牌匾、熟悉的靈木支撐柱、甚至那若有若無的‘靜魂香’的氣息……都與他記憶中那個輝煌鼎盛的扶雲宗議事大殿重疊,卻又透著從冇見過的蕭瑟和空曠。
微微抬眼,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孫臨身上。
那位曾經溫和中帶著銳氣的師叔,如今眉宇間刻滿了深深的疲憊,那份屬於寶嬰修士的威嚴下,是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慮感,他腰間懸掛的那隻棕黃色儲物袋,是師父當年花了大價錢拍下的那隻……安斯年心頭微酸,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袋子的雲紋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是二師兄沈崇。形貌冇什麼太大變化,原本屬於秦恒的深紫色戒律院首座服飾穿在身上,倒也挺適合他的。
比起其他的幾個師兄弟,記憶中的沈崇永遠板著一張嚴肅的臉,不怎麼愛說話卻冇什麼能逃過他那雙銳利的眼。想到這裡,他重新低下了頭,神念透過戒指向晏臻大概介紹了這兩人。
沈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一個蠻人……竟然講究得帶著一個凡人小廝?有點突兀吧。
更奇怪的是,這個凡人小廝剛纔的眼神,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之不太對勁。他心中的疑慮瞬間攀升,不動聲色地將那小廝細細地打量了幾眼。
晏臻的目光掃過全場,不經意地在孫臨和沈崇身上停留了一瞬。一個師叔,一個師兄,確實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
孫臨堆起熱情的笑容,主動向前迎了兩步,拱手道:“老夫孫臨,忝為扶雲宗掌門。岩猙道友遠道而來,蓬蓽生輝,道友請上座!”他示意弟子在掌門寶座旁添設一席。
晏臻生硬地點了下頭,目光鎖定孫臨,開口依舊是那艱澀生硬的語調,直切主題:“秦恒……在哪?”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幾乎所有弟子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低下了頭。沈崇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縮了一下,目光死死釘在晏臻臉上。
孫臨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隨即化為無儘的沉痛與哀傷。他重重歎息一聲,聲音帶著哽咽:“岩猙道友……聽聞你是為報秦恒昔日救命之恩而來?”
“嗯!”晏臻用力點頭,眼神執著,“皎野洲,蠍妖群,他救了我,劍……很強!”
“唉……”孫臨又是一聲長歎,彷彿用儘了力氣才說出後麵的話,眼圈真的有些紅了,“道友重情重義,孫某感佩五內!蒼天無眼啊,秦師弟他……他已於四年前,不幸身隕道消了!”
“死了?!”
晏臻虎目圓睜,發出一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低吼,一股驚愕的情緒混合著元丹中期的威壓轟然爆發,讓整個大殿的人都心神一震。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凶狠地瞪著孫臨,又掃過殿內眾人:“不可能!他……那麼強!!”
這反應,完全是一個不通世故、隻認恩仇的蠻荒修士驟聞恩人死訊應有的劇烈反應。
沈崇微微眯起了眼,眼中的審視冇減少,但也冇能挑出什麼破綻。
“天不佑我扶雲啊……”孫臨悲慼搖頭,眼中含淚,“秦師弟之隕落,是我扶雲宗……萬劫不複之痛!”他猛地抬頭,看向晏臻:
“岩猙道友,秦師弟雖已仙逝,但他之恩情,也是宗門之恩情,如今扶雲宗……唉,強敵環伺,岌岌可危!孫某厚顏,懇請道友看在秦恒份上,念及這份恩義,暫留鄙宗,孫某願以客卿長老之位相待,與道友共守這片基業。” 孫臨對著晏臻,深深拱手一揖。
此刻的孫臨,像一個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溺水者,將宗門存亡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這個陌生蠻修的身上。這份絕望中的懇求,比任何表演都更真實。
晏臻彷彿陷入巨大的悲憤與茫然。
思索良久後……最終,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腰間的厚背砍刀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一字一頓,聲震殿宇:
“恩人死了,他的地方,我守著!誰來打,就……砍誰!”
這充滿血腥味兒又直白無比的誓言,讓孫臨心中大喜,他剋製著激動,再次深深一揖:“道友高義,從今日起,岩猙道友便是我扶雲宗客卿長老!小小見麵禮,還望笑納……”
起身,掌中已奉上那塊“銳金玄鐵”。
晏臻看了一眼,隨手接過,塞進懷裡。他身後的安斯年冇忍住又瞄了儲物袋一眼,那塊大金磚似的金係靈物,很像是師父八百歲壽宴時,大師兄獻上的那塊壽禮。
孫臨熱情地問道:“不知岩猙長老想居於哪座山峰?但憑挑選!”
晏臻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翠微峰,手指著那依稀可見的荒廢梯田輪廓,語速緩慢地說:“那座,像我老家。”
孫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怔:“翠微峰?”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被遺忘的名字和這蠻修的話,立刻點頭:“好!好!翠微峰清幽開闊,岩長老眼光頗好,沈首座,” 孫臨轉頭看向沈崇。
沈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在。”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岩長老初至,一切陌生。你親自負責安排長老在翠微峰的一應起居事務,務必周到妥帖,不可有絲毫怠慢,長老有何要求,需全力滿足!對了,前幾天成熟的碧靈果,你撥上一份給岩長老嚐嚐鮮。” 孫臨鄭重又細緻地吩咐道,照顧不假,摸清底細並嚴密監視也該是沈崇費心的。
“謹遵掌門令諭。”
沈崇拱手領命,轉身衝著晏臻的方向微微躬身,聲音刻板而恭敬地發問,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他身後:
“岩猙長老,請問,您身邊這位是?他與您同住翠微峰還是需要安排到外門弟子屋舍?”他笑了笑,似乎緩和氣氛地解釋道:“岩長老莫怪,隻是剛纔一見頗有些熟悉之感……”
沈崇目光直直地盯住了安斯年:“這位小哥,我們之前可曾見過?”
作者有話說: